我X周平

我是在西津市长香路那家土菜馆里第一次见到周平的。

那天店里人多，三舅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我只能自己端着托盘找空位。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旁边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网络小说，看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我走过去问他能不能拼桌，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像被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拽回来似的，茫然而迟缓。

"哦……好。"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然后飞快地把书合上扣在桌面，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动作局促得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灯光的夜行动物。

我坐下吃饭，余光忍不住瞟他。他重新翻开书，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侧颌和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他不看任何人，也不看窗外，整个人缩在一方小小的桌面和书页之间，像用那本书给自己砌了一面墙。

后来我成了这家店的常客，总能见到他。他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碗阳春面，看着同一类小说，偶尔用筷子蘸着面汤在桌面上比划什么奇怪的轨迹。三舅管他叫"小平"，冲他喊"小平帮忙端个菜"，他就乖乖放下书，端着盘子穿过人群送到客人桌上，低着头，步子很快，送完立刻缩回角落。

我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天天坐这儿看书，不无聊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书里有剑招。"

我当他是玩笑。

直到那天傍晚，土菜馆打烊后我折回去拿落下的东西，走到巷口时看到他在后巷的空地上。暮色昏沉，他背对着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细长的铁片——看轮廓像是从废弃的菜刀上敲下来的。他闭着眼，手腕轻轻一动，铁片划出一道银弧，极快，快到几乎没看清，墙角的落叶就被齐刷刷切成了两半。

他收势，睁开眼，余光扫到我站在巷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那只泛红的耳朵又出现了，这次连脖子根都跟着红透了。

"我……我没……"他张了张嘴，眼神乱飘，好像偷看禁书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初中生。

我没追问。只是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看着地上两半落叶。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你每天都在这里练？"

他点头，小声说："打烊以后……没人。"

"以后我陪你。"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短暂的惊愕，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陪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笨拙的困惑，像山涧里未经打磨的石头。

后来我真的常去。他在后巷练剑，我靠墙坐着看。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偶尔他停下来歇息，我会把带来的热茶递过去，他接过去捧在手里，低头小小地抿一口，耳尖照例红一片。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学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要保护一些人。"

"谁？"

"还不知道。"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但总会有的。"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后来我懂了。当他成为大夏剑圣，当他一人一剑挡在神明面前，当整个世界都在传颂那个斩神者的名字时，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忽然想起土菜馆后巷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练完剑，我递茶，他低头喝，耳尖红红的。那个社恐到不敢跟人对视的男人，心里装着整个大夏。

可他不知道，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想保护他。

保护那个捧着小说缩在角落里的孤独少年，保护那双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眼睛，保护他笨拙地、沉默地、用一碗阳春面和一把菜刀铁片练出来的剑意。世人敬他为红尘剑仙，我记住的始终是后巷暮色里那个练完剑回头看我的身影，紧张地攥着剑柄，耳朵通红，小声说"你还在啊"。

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后来他成了神明，肉身难承剑意，困于剑庐不能轻易现身。我去看他，隔着庐门坐在外面，像当年靠在后巷墙上一样。他在里面不说话，我在外面也不说。过了很久，门缝里飘出一句很轻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茶还有吗？"

我把带来的茶壶从门缝底下推过去。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瘦削而稳定，握住壶柄，收了进去。

我靠着门坐下来。三舅土菜馆的后巷和剑庐的门，其实没什么区别。他练剑，我递茶。他沉默，我陪着。

等到最后一剑出鞘的那天，如果风把他吹散了，我就站在风里接着。像许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他练完收势，回头看见我还在，耳朵红了红，小声说："……你还没走啊。"

我不会走的。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