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X安卿鱼

雨又下起来了。

精神病院的走廊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漫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嗡鸣，把惨白的光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扇紧闭的房门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气，从旧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

我端着托盘走过转角，托盘上放着两杯温水，还有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硬糖。护士长说我今晚负责东区的夜巡，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三个月，已经能记住大部分病人的脸和名字——除了403室那位。

403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正在看一本很旧的书。窗户开了一条缝，雨水溅在窗台上，打湿了一小块。

“安先生。”我轻声唤他。

他翻过一页书，没有回头。“今天是什么糖？”

“水果味的，有橘子、草莓、还有柠檬。”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终于侧过头来，露出半张清俊的脸。灯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你记得我喜欢什么味道吗？”

我想了想。“橘子。”

他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又把目光转回书上。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雨水不再溅进来了。空气里多了一丝陈年纸张的气味。

“你又淋湿了。”他忽然说。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一小块水渍。白天的时候我去后院帮忙整理花圃，后来又下雨，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头看我。

“安先生，您该吃药了。”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他合上书，终于转过身来。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的轮廓，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完全不像一个在这里住了三年的人。他拿起水杯，却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每次问，语气都像是第一次见面，带着一点探究的好奇。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记得我，还是这只是一种习惯——就像他记得所有病人的名字和症状，唯独对我，永远是这句。

“我姓沈。”我说。

“沈小姐。”他重复了一遍，把“沈”字咬得轻而清晰。“你很像一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水喝了，然后拿起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玻璃纸被他捏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

“安先生，晚上下雨的时候，您总是不爱关窗。”我试图找些话来说。

“窗外的声音比屋里好听。”他看向那扇紧闭的窗，雨水正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把路灯的光晕揉成模糊的色块。“你听过雨声里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脚步声。”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别的东西。”

我的后背微微发凉。来之前听老护工说过，403的病人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幻觉，又像是他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世界。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疯话。

“安先生，时候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你怕我？”他忽然看向我，目光直直的，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不怕。”我听见自己说。

他微微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一样，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许多，我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他。

“沈小姐，”他说，“下次下雨的时候，可以带陈皮糖吗？”

我愣了一下。“您喜欢的不是橘子味吗？”

“今天想换一种。”他说着，从我身侧走过，在床头柜上放下一样东西。我低头看，是一把钥匙。铜制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是什么？”

“我房间的钥匙。”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你如果害怕了，可以来这里。”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一个夜巡的护工，按照规定，我不能私自进入病人的房间，更不能拿病人的钥匙。但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把钥匙，金属的触感温润，像是被握了很久。

“安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您到底记不记得我？”

他转过身来，窗外忽然亮起一道闪电，明灭之间，他的脸有一瞬间被照得雪白。然后雷声缓缓滚过，雨水更急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秘密终于要揭开时的那种释然。

“原来是你啊——”

他向我走近一步，雨声在那一刻仿佛被隔绝在外。

“那个总在雨夜给我带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