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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被摔脏的橘子糖，我最后还是悄悄捡起来了。

我蹲在台阶上，对着满地阳光哭了很久，不敢出声，只任由眼泪砸在脏兮兮的手背上。糖纸磨破，沾满水泥灰，再也剥不出半点甜味。我把它藏进墙角的砖缝里，像藏起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得到的善意。

那天母亲骂完我就回屋了，全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好像永远不会知道，对别的小孩微不足道的一颗糖，是我熬了六年灰暗日子里，唯一亮过一下的光。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我挨了骂，受了委屈，我的糖没了，代价已经够重了。我乖乖认错，乖乖沉默，之后再也不敢接任何人的东西，再也不敢奢求一点点甜头。

可我没想到，我母亲的怨气，从来不会只停留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的冷风贴着地面吹。我刚醒，缩在沙发角落，还没彻底缓过神，就看见母亲换了衣服，阴沉着脸径直走出家门。

我心里莫名发慌，小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看着她熟门熟路走向隔壁邻居家——就是昨天给我糖的那个小姐姐家。

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沉下去，脚底瞬间发凉。

我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却不敢相信，她会做到这种地步。

邻居家的门很快被敲响，咚咚的声响，敲得我头皮发麻。

邻居阿姨开门的时候还带着笑意，看见是我母亲，客气地打招呼：“怎么这么早啊？”

我母亲脸上没有半点客气，开门见山，语气尖锐又生硬，刻意抬着声调，就是要让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来跟你说个事，以后你家孩子别再搭理我家林叙了。”

我躲在自家门框后面，小小的身子死死贴着墙，呼吸瞬间停滞。

阿姨明显愣住了，一脸茫然：“怎么了？两个小孩好好的，也没闹矛盾啊。”

“没闹矛盾才可怕。”母亲冷笑一声，声音越来越刺耳，字字句句都在抹黑我，“这孩子心思重、手脚不干净，小小年纪就爱在外边骗吃骗喝，看见谁善良就蹭谁的东西。昨天平白无故拿你家糖，指不定背地里还惦记什么。”

“我管不住她，也懒得管。为了你家孩子好，以后让她离我们家远点，别被我家小孩带坏了、学贪心了。”

我站在不远处，浑身僵硬，耳朵嗡嗡作响。

骗吃骗喝？

心思不正？

带坏别人？

这些词太重了，脏得我浑身发抖。

明明是小姐姐心甘情愿分给我的糖，明明我全程小心翼翼、满心感激，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成了一个狡诈、贪小便宜、会拖累别人的坏小孩。

我看见隔壁小姐姐从屋里跑出来，她大概七八岁，懵懵懂懂站在母亲身后，远远看向我。

她眼里还有疑惑，还有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乖乖接了她糖果、小声跟她说谢谢的小女孩，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人嘴里心思坏、爱骗人的孩子。

我想摇头，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我不敢。

我母亲站在那里，气场强势，句句都是定论。我一个六岁的小孩，没有话语权，没有辩解的资格，我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狡辩，只会换来更难听的打骂。

邻居阿姨脸色慢慢变了，从疑惑变成尴尬，最后变成无奈。在大人的争执和邻里情面面前，一个没人疼的小孩的清白，根本不值一提。

她只能顺着台阶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让她随便乱跑找人玩就是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断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母亲目的达到，脸色稍缓，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冷冷瞥了躲在门口的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警告，带着威慑。

像是在告诉我：你看，谁敢对你好，我就让谁不敢再理你。

她转身回家，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下次再敢在外边乱勾搭人，我打断你的腿。”

我垂着双手，指尖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半点也感觉不到。

整个人都是木的、凉的、空的。

邻居家的门轻轻关上了。

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里是温暖的早饭、家人的疼爱、可以肆意玩耍的童年。

门外的巷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冷风里，被彻底隔绝在外。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以前小姐姐还会路过我家门口，会冲我笑，会偷偷塞给我小零食。

现在她看见我，只会立刻转头躲开，脚步匆匆跑回家，再也不敢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远远站在巷口，看见她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跳皮筋、一起追逐打闹，笑声清亮又热闹。那群小孩里，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整条巷子的小孩，慢慢都知道了。

大人说，我是坏孩子，我会骗人，我会连累别人，不能和我玩。

他们开始刻意避开我、远离我，看见我靠近就一哄而散。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会对着我远远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她就是那个没人要的小孩。”

“她妈妈不让别人跟她玩。”

“别碰她，她很坏的。”

那些细碎的悄悄话，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过，比挨打、比饿肚子、比被遗忘在黑夜里面，还要难过百倍。

挨打是疼，饿肚子是苦。

可被全世界孤立，是从心底里烂掉的孤独。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不止是多余的、累赘的、不该存在的小孩。

我还是肮脏的、晦气的、会拖累别人的小孩。

没有人敢对我好。

没有人敢靠近我。

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

谁对我温柔，谁就会被我母亲找上门，被指责、被为难。

我站在空荡荡的巷口，风吹得我衣角乱飞，眼底酸涩发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我不敢怪母亲，不敢怪邻居阿姨，不敢怪远离我的小姐姐。

最后我只能怪我自己。

是我不该贪心那一颗糖。

是我不该奢望有人对我好。

是我不该妄想自己也能有朋友，有一点点普通小孩的快乐。

那天之后，我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不再看任何人，不再靠近任何人，彻底做回了巷底最阴暗、最沉默、最透明的影子。

我的童年，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从头到尾，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