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晚“砰”地关上房门,把外头那些叽叽喳喳的声响全给挡外面。
屋里没开灯,就窗外路灯的光,像把刀似的,在地板上切出块冷硬的亮斑。她靠着门板,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地上,背脊贴着那凉飕飕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教室里憋着的那股劲儿,跟着这口气松了点儿。
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碎片,这会儿安安静静的,跟块普通石头没啥两样,不烫了,也没啥奇怪的震动。就那么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夜色的味儿。
苏盏送她到楼下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担心。那丫头站在楼道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早点睡,别累着。夏知晚笑着点头,嘴里说着“没事儿”,心里却清楚,这累啊,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那是灵魂被狠狠扯了一把,留下的钝痛,像根看不见的线,直往神经末梢里钻。
她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书桌前坐下。
没开台灯,借着窗外那点月光,翻开那本黑色的私人笔记本。纸都泛黄了,边角也磨得毛毛糙糙的。这是她这几天记那些怪事儿用的本子,也是她想把这一切理清楚的唯一线索。
笔尖戳到纸上,“沙沙”响。
夏知晚先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开始捋第一次穿梭的事儿。
那是在月考结束后的考场。监考老师收卷的声音,周围同学翻试卷的动静,还有那一瞬间,意识往下沉的那种失重感——接着,就是地牢里那股阴冷阴冷的空气,还有狱吏手里那铁夹子。
她在纸上画了条竖线,左边写着“现代:凌云中学高二(3)班,期末数学考试交卷时候”,右边写着“大雍:天牢,死罪囚犯身份确认”。
中间连着的部分,她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那句冷冰冰的提示音——“答卷已提交,考题:生死抉择,选择将双向承担代价”。
那次,她挑出供词里的逻辑毛病,保住了自己的命,也让七皇子萧珩多了那么一丝活路。
接着是第二次。
在教室走廊。沈微妤那嘲讽的话,陆知珩突然冒出来,还有那种被啥无形的东西盯着看的压抑感——脑子里又冒出字:“判定消极回避为错题,恐引发另一世界连锁反应。”
夏知晚手指攥紧笔,指节都泛白了。
错题。反噬。
这俩词跟俩大石头似的,压她心口上。要是古代世界那些灾祸,真跟她在现代的选择有关,那她每次往后缩,每次装没看见,是不是都在另一个时空惹出大麻烦了?
她抬头,瞅瞅窗外那黑漆漆的夜空。远处城市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在笑话她没本事。
她没法改变现实,不能一下子就变得能打能扛,也没那么多钱。她能做的,就光是观察、琢磨、权衡。可这还不够啊。面对那些闲言碎语,她选择忍着;面对那些霸凌她的人挑衅,她选择躲开。在现代看着是“明哲保身”,在古代说不定就是让好人受冤枉、老百姓没地方住的罪魁祸首。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可她很快又给压下去了。
她低下头,接着在本子上记。
表格列得挺简单:时间、地点、啥事儿触发的、玉佩啥状态、脑子里提示啥、后面有啥影响。
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可又透着股冷静,就跟不是在记自己的秘密,是在整理一份无聊的工作报告似的。
玉佩今儿晚上冰凉冰凉的。这是啥意思?是今晚没新的“考题”?还是说她精神状态稳了,不会触发那啥机制了?
夏知晚不知道。她就知道,这种不确定比直接威胁还让人难受。
她合上笔记本,“啪”地塞进抽屉最里头。动作轻轻的,怕惊着里面的秘密。
躺床上的时候,身子还是沉甸甸的。被子软乎乎的、暖烘烘的,可盖不住骨头里的那股寒意。她闭上眼,使劲儿放松肌肉,调整呼吸。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些画面。
不是地牢,也不是教室。
是朱红色的宫墙,高得都快戳到天上去了,威严得很,又压抑得很。一堆奏折,墨还没干,飘着股淡淡的松烟味儿。还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官服,背挺得直直的,正低头批啥呢。
那个人影挺陌生,可又莫名觉得熟悉。
夏知晚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把这些画面赶走。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另一座城市的公寓里。
陆知珩“唰”地睁开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黑咕隆咚的。他坐在床沿,胸口“砰砰砰”直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刚才那梦,太真了。
不再是那种零零碎碎的烛火,也不是破碎的宫殿一角。这次,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座大宫殿,听到了风吹过檐角风铃的声音,闻到了奏折上那股陈旧的墨味。
那个黑衣谋臣的身影,就站在高高的案几旁边,侧脸线条硬邦邦的,眼睛深得像潭水。
他伸手,好像想摸啥,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陆知珩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弹。
心脏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热乎乎的,摸起来挺真实。
这不是幻觉。
至少,不像之前那些一闪就过的碎片那么虚。这梦有头有尾,场景连着,还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肃杀的味儿。
为啥啊?
他从小就自己一个人,生活简单得很,就学习、考试。爸妈忙着事业,也不咋管他。他的世界里,就分数、排名,还有没完没了的孤独。
这么个封闭的少年,咋会梦见完全不相关的古代朝堂呢?
而且,梦里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那种背负着家国命运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可又有种说不出的共鸣。
就像……他也曾经在那儿,经历过那些算计、那些生死离别。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窗边,“唰”地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泛着点白,清晨那点微光透过云层洒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街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长长的,骨节挺明显。这双手拿过笔、拿过书,可没碰过刀剑,也没写过奏折。
可为啥,梦里的感觉这么真呢?
他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晚没做完的物理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陆知珩拿起笔,想接着做题,却发现眼睛有点花。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黑衣身影。那人转过头,虽然看不清脸,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坚定,跟针似的,扎他心里。
陆知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头疼。
这疼不是累的,是从灵魂深处撕开的疼。就好像有两个世界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一个亮堂堂、闹哄哄的,全是青春的味儿;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全是权力的游戏。
他闭上眼,使劲儿回想梦境最后啥样。
黑衣谋臣转身走了,消失在那厚重的宫门后面。宫门外头,站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穿着现代校服,背挺得直直的,可又透着股单薄。
那个身影是谁啊?
陆知珩不知道。可他就知道,这梦不会轻易没了。它会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根,长成一片他没法忽视的树林。
他睁开眼,眼底又变回平时那清冷样儿,可深处多了点不容易察觉的波动。
他洗漱完,换上整洁的校服。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淡淡的,神情挺平静。
一切跟平常一样。
除了那个老在他脑子里晃的梦,还有心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点牵挂。
他不知道这牵挂冲着哪儿,也不知道为啥会想起那个在走廊里低着头不说话的少女。
就是当他脑子里勾出那张清秀柔和的脸时,心跳漏了一拍。
挺轻的,几乎感觉不到。
陆知珩整理好书包,“哐当”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