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拽出来——肺里空气猛地灌进来,混着粉笔灰和旧试卷那种干巴巴的味儿。
夏知晚眼皮一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电流嗡嗡响,耳膜快被刺穿。
地牢那股子湿冷劲儿,还黏在皮肤上,可指尖,已经触到课桌那硬邦邦、凉飕飕的桌面。
头,疼得要炸开。
不是那种晕乎乎的疼,是后脑勺被人拿钝器狠狠敲了一下,神经末梢都在突突跳。她想抬手揉太阳穴,手臂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一寸都抬不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同学?”
一道严厉的声儿,从侧后方砸过来。
夏知晚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成一张弓。监考老师,那声音,带着审视,带着不耐烦。她不敢回头,死死盯着桌面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笔尖还在那儿抖。
“你脸色差得要命。”老师走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不舒服?去医务室?”
几个收拾文具的同学,抬头,目光扫过来。没恶意,就是好奇,看热闹似的。可夏知晚,觉得比地牢里狱吏的目光还让她喘不过气。在这儿,失态,就是软弱,就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指尖掐进掌心,疼,但能让她清醒。
“没事……”声音沙哑,像好久没说过话,“低血糖,头晕,缓一下就好。”
稳妥的理由。青春期女生,偶尔低血糖,老师见多了,不会深究。
老师皱眉,觉得她在硬撑,但也没多说,转身走向另一排。“别硬扛,难受就举手。”
夏知晚没回应,低头,假装检查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乱划,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地牢里那半枚玉佩的触感,还有那行字——“选择将双向承担代价”。
不是梦。
那腐朽的味儿,铁夹的冷,还有绝望中求生的理智博弈,真实得让她想吐。可现在,她穿着校服,坐在考场里,周围安静得要命。两幅画面,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割裂感让她差点站不稳。
撑住。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她调整呼吸,动作尽量自然。拿起橡皮,擦掉草稿纸上多余的痕迹,重新握紧笔。手还在抖,但至少,表面上,她是个普通的高二学生,考完试有点累。
“叮铃铃——”
下课铃,打破死寂。
监考老师收卷,脚步声在过道里穿梭。夏知晚迅速整理好试卷,放在桌子左上角。交卷那一刻,她虚脱了,但也更迷茫。
走出教学楼,正午阳光刺眼。
她眯眼,适应光线。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扑面而来。男生抱着篮球说笑,女生三五成群讨论周末计划。这些鲜活的声音,把她从死寂的世界拉回现实。
她扶着墙根,慢慢走。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费劲。走廊两侧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味儿。
经过楼梯转角,她停下。
前方,站着一个人。
陆知珩。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书脊整齐,边缘锋利。他身形清挺,站姿笔直,像是在这人流中筑起一道屏障。喧嚣自动绕开他,让他显得格外疏离。
夏知晚本能地想低头避开视线,可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陆知珩原本垂眸看地面,视线突然抬起。那双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恍惚。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紧蹙,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夏知晚心头一跳。
她清楚看到,陆知珩怀中的习题册边缘,晃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他手抖,是灵魂深处的震颤。
紧接着,陆知珩眼神空洞了一瞬。夏知晚仿佛看到他眼底映出不是校园的景象——摇曳的烛火,朱红的廊柱,还有一片压抑沉重的暗色背景。
大雍朝堂的幻影。
陆知珩猛地甩头,深吸一口气,恢复清冷自持的模样,嘴角抿得更紧。他没说话,也没打招呼,抱着书从夏知晚身边走过。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夏知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干净清爽,与地牢里的霉味截然不同。这种反差,让她更确信:刚才那一瞬的幻象,不是错觉。
陆知珩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余光扫过夏知晚苍白如纸的脸庞。眼神复杂,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很快被冷漠掩盖。
“……”
他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加快步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中。
夏知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脏剧烈撞击胸腔,隐隐作痛。她抬手摸胸口,心跳急促混乱。
刚才陆知珩看到的,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在地牢里承受的精神冲击,导致磁场共振?还是说,他也和她一样,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她想起同学闲聊时提过,陆知珩最近经常熬夜刷题,精神状态不太好。难道那些“压力过大”,其实是在侵蚀他的意识?
这个念头一起,就疯长。
夏知晚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半枚玉佩碎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在穿梭过程中遗失,还是留在了地牢。但她知道,那份沉甸甸的触感,还有心底那句“双向承担代价”,依然清晰。
如果陆知珩真的感知到了什么,那么这场穿梭,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走廊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光影落在脚边。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清脆响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平静。
可只有夏知晚知道,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带来一丝真实的疼感。转过身,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背影单薄,但不再虚浮无力。
前方的拐角处,光影交错。
她迈开步子,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