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忆(一)
祝无双记事很早。
她记得自己三四岁的时候,蹲在灶台旁边,看着母亲往锅里下米。那口锅很大,比她整个人还要大,蒸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咽了咽口水,伸着小手去够锅沿,想看看锅里的粥有多稠。
母亲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
“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那一巴掌不算重,但她的手背还是红了一片。她缩回手,退到墙角,蹲在那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刚才拍开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只是一只碍事的苍蝇。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偏心,只知道母亲对她和对哥哥弟弟是不一样的。哥哥可以坐在桌前等着吃饭,弟弟可以在院子里玩耍,而她要做的事情是烧火、洗碗、扫地、喂鸡。她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做这些事情了。
没有人教她做这些,但她自然而然地就会了。因为不做的话,就没有饭吃。
她六岁那年,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城里来的公子哥,被一位路过的修仙者收为了徒弟。那修仙者在村里住了三天,临走前给那位公子哥留了一句话——“公子温如玉,举世世无双。”
这句话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所有人都说,那位公子哥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公子哥也因此改名为“夏无双”,寓意举世无双。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河边洗衣服。她蹲在石板上,用力搓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裳,听着岸边几个妇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那个夏无双的事情。
“听说那修仙者可厉害了,能飞天遁地呢!”
“可不是嘛,能被他看上,那夏家公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夏无双……这名字真好听。举世无双,多有气势。”
她低着头,默默地搓着衣服,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无双。
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也有名字吗?
她没有名字。
在家里,大家都叫她“丫头”。母亲喊她“丫头”,父亲喊她“丫头”,哥哥喊她“丫头”,连比她小三岁的弟弟,也跟着喊她“丫头”。仿佛她生来就只是一个“丫头”,不配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洗完衣服回到家,看到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哥哥和弟弟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娘,我为什么没有名字?”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女孩子,不配有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祝无双站在门口,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回自己睡觉的柴房,坐在那堆稻草上,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墙上那道裂缝。
她不配有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哥哥有名字,弟弟有名字,村里的每一个男孩子都有名字,偏偏她不配有名字?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那一年,她七岁。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看到了更多的人,也看到了更多女人的处境。
村里的女人,从出生到死亡,似乎都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小时候帮着家里干活,长大了嫁人,嫁人之后伺候公婆和丈夫,生了孩子之后继续干活,一直到老,到死。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出嫁之前是“某某家的丫头”,出嫁之后是“某某家的媳妇”,老了之后是“某某家的老娘”。她们的一生,都是在别人的称呼中度过的。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包括那些女人自己。
但她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就是觉得不对。为什么同样是人,男人可以读书、可以考功名、可以当官、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和人生,而女人就只能依附于男人,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送来送去?
她想改变。
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改变。她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
有一次,她听村里一个老先生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不知道什么是“改变命运”,但她记住了“读书”这两个字。她偷偷跑到村口的私塾外面,趴在窗户上,听里面的先生讲课。先生正在教几个男孩子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听得入了迷。
那些字像是一扇扇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每天都跑去偷听,把先生讲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她不敢拿笔写字,因为没有纸也没有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她在地上画满了字,然后又擦掉,再画,再擦。
但好景不长。
有一天,她趴在窗户上偷听的时候,被私塾的先生发现了。那先生走出来,看到是她,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去去去,一个女娃儿,听什么课?回去帮你娘干活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先生见她不动,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女娃儿读什么书?读了书也没用。这世上又没有女人当官的先例,你读了书又能怎样?还不如早点学些女红,将来好嫁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她跑到村后的小山坡上,坐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只是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男孩子可以读书,女孩子就不可以?为什么男孩子可以有名字,女孩子就不配有?为什么夏无双可以叫“无双”,而她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不服气。
她真的不服气。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要怎么活下去。她只知道,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不想像母亲一样,一辈子活在灶台和洗衣盆之间,最后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她就悄悄地爬了起来。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因为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她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衣裳,赤着脚,悄悄地推开了柴房的门。
外面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中。
她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知道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往前走,不敢停下来。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天,她靠路边摘的野果充饥。
第二天,她在一条小溪边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她饿得头晕眼花,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镇子的街角蹲了下来,学着那些乞丐的样子,向路人乞讨。
但那时的她太小了,又瘦又小,缩在街角像一团脏兮兮的抹布。路过的人看到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皱着眉头绕道走。偶尔有人丢给她一枚铜钱,她就像捡到宝贝一样捡起来,跑去买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掉。
她就这么一路乞讨,一路流浪。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离那个村子越远越好。
她被人驱赶过,被人骂过,被人打过。有一次,她在另一个镇子上乞讨的时候,被几个比她大几岁的乞丐围住了。为首的那个男孩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翻在地,然后抢走了她手里仅有的半个馒头。
“哪儿来的野丫头?这是老子的地盘,你敢在这儿要饭?”那男孩踩着她的背,恶狠狠地说道。
她趴在地上,嘴角磕破了,渗出血来。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一丝丝血迹。
她从那一天起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可怜你。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她继续流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她的记忆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片段——烈日下的土路,大雨中的破庙,寒风里的桥洞,还有那些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饥饿感。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她开始频繁地生病,发烧,咳嗽,浑身无力。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有一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走在一条土路上,走着走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她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感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自己。
“我要死了吗……”她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那温暖从她的脸颊上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四周的壁板是木质的,微微摇晃着,耳边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马车。
她躺在一辆马车里。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就又倒了回去。就在这时,她看到车厢的另一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
看起来比她还要小几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裳,盘膝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身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息。
她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男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
“醒了?”男孩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少年的清冽,“饿了没?你后面有糕点和茶水,自己拿了吃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闭上了眼睛,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对方会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晕倒在路边,但对方什么都没问,只是告诉她哪里有吃的,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果然看到身后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碟糕点和一壶茶。那糕点雪白细腻,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食物。
她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那味道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忍不住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然后又一块,又一块……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他还闭着眼睛,没有看她。她悄悄地掀起自己的衣角,想把几块糕点藏进去,留着以后吃。
“你的衣服太脏了,会把糕点弄脏的,那样就不好吃了。”那个男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依然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桌子下面有袋子,你可以装在里面。”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回头看去,那男孩依然闭着眼睛,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果然看到小几下面挂着一个布袋。她连忙把剩下的糕点一块一块地装进布袋里,然后把布袋系好,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偷偷地打量着那个男孩。
他看起来比她小,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像是一个成年人。他的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质,让人觉得安心,又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在干啥?”
男孩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名字?我的名字,你最好不知道为好,对你没有好处。你叫我‘风’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我在做什么——我在修炼。”
“修炼?”她歪了歪头,“修炼是什么?”
“修炼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男孩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刚才说了,叫我‘风’就行。”
“风……好奇怪的名字。”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全名呢。”
男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他反问了一句。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女孩子哪有什么名字”,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那个叫夏无双的公子哥,想起了那句“举世世无双”,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说了一句:“我叫无双。”
男孩挑了挑眉:“没有姓吗?”
“姓?”她愣了一下,“姓是什么?”
“姓就是……家族的名号。比如姓张、姓李、姓王之类的。”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姓。”
男孩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想一个姓?会更好听一些。”
她眨了眨眼睛:“行啊。”
男孩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她铭记了一辈子的话:“姓祝吧。祝无双——祝愿天下女子,也能无双。”
她听不懂那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她听懂了“无双”这两个字。
无双。
她有名字了。
她叫祝无双。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布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祝无双……祝无双……”
男孩等她念叨完了,才开口问道:“你的家人呢?”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低声说道:“我……我没家人了。我是偷跑出来的。”
男孩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出来,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你现在想去哪里?或者,想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要逃离那个村子,却不知道逃离之后要去哪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了一路上被人欺负的经历,想起那个踩在她背上的乞丐男孩,想起那些对她视而不见的路人。
她抬起头,看着男孩,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学武功。听说学会了武功,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欺负。”
男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学武吗?”
他转头朝着车帘的方向说了一句:“老王,你送她去百武门吧。跟门主打声招呼,让他尽量照顾她一下。”
车帘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
然后车帘被掀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进头来,朝着她招了招手:“小姑娘,跟我来吧。”
她看了看那个老者,又看了看那个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男孩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男孩没有回答,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修炼了。
她跟着老者下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男孩,改变了她的人生。
百武门,坐落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武林门派。门主姓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据说年轻时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物。
因为有那位“老王”的关照,霍门主对她颇为照顾,不仅免了她的学费,还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房间。她就这样在百武门安顿了下来,开始了她的学武生涯。
她学得很刻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练基本功。白天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练拳脚兵器,晚上别人都休息了,她还在院子里一个人加练。她知道自己没有天赋,知道自己起步比别人晚,所以她只能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
但有些差距,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同样的招式,师兄们练三遍就能掌握要领,她要练三十遍才能勉强做到位。同样的拳法,师弟们打出来虎虎生风,她打出来却软绵绵的,像是没有吃饱饭。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不行?
是不是女孩子真的不适合练武?
是不是那些人说的都是对的——女人,终究不如男人?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想起了那个男孩说的话——“祝无双,祝愿天下女子也能无双。”
她不能辜负这个名字。
她咬着牙,继续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她不相信自己真的不行。她一定要证明——女子,也能无双。2
蹲蹲,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