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洞外一片灰蓝色,像有人用淡墨把整个山野轻轻刷了一遍。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几块黑炭。空气又冷又湿,带着夜里积下来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凉膜。
他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洞口。没有异常。
【当前积分:四万零七百二十一。】
“四万了。”他低声说。
这几天下来,积分涨得越来越快。他不用做任何事,只要活着,每秒都有进账。可朱铁峰明白,积分再多,不转化成实力,就只是数字。躺在洞里攒分,总有一天会被那些越来越强的鬼找上门。
他起了床,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山泉水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粒沙子。他掬了一捧,喝了两口,冷冽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在身体里点了一盏极凉的灯。
回到洞里,他换了一身黑衣。窄袖,束腰,裤腿收进绑带靴里,外面还是那件深褐短羽织。日轮刀系在左腰,刀柄斜斜向上,正好顺手。
他今天不打算在附近转。昨晚系统告诉他,沿着山脊往南走,有一片废弃的村落,叫“雾泽”。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因为山体滑坡和疫病荒掉了,如今只剩些破屋残墙。可最近有消息说,那里夜里常有人看见灯火,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
他要去看看。
“疲劳抑制,换二十四小时。”
【已兑换。持续二十四小时。】
朱铁峰出了山洞,沿溪而上,翻过一座矮丘,又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杉树林。地上积了厚厚的松针和腐叶,脚踩上去软得发虚。他走得很快,全集中呼吸没有刻意开启,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半紧绷的状态,像一张拉满了六分的弓。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雾泽村出现在山坳里。
村子比他想象中更破。几十间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谷底,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只剩几根黑乎乎的房梁,像人死后露出的肋骨。屋顶上长满野草,几棵杂树从屋里钻出来,把窗子都挤歪了。一条旧路从村口伸进去,被野草盖得几乎看不见。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泥土和腐木的气息。
朱铁峰站在村口一块倒了的石碑前,低头看了看。石碑上刻着“雾泽”两个字,下半截埋在泥里,长满青苔。
他慢慢走进去。
村子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避开了这里。阳光照下来,却暖不起来,落在那些破败的屋子上,像一张发黄的旧纸贴在上面。
朱铁峰走得很慢,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把呼吸压得极浅,每一步都踩在草茬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先查看了村口几间屋。门板早没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碎瓦和烂草。墙壁被雨水泡得发黑,几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
走到第三间屋前,他停了下来。
门口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普通成年男人的脚小两圈,像是个孩子。泥土很湿,脚印边缘还留着一点水光,像是刚踩出来不久。
朱铁峰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凉,但不干。
“刚过去不久。”他低声说。
他抬头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那串小脚印从门口出来,沿着墙角往村子深处去了,最后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朱铁峰站起身,顺着脚印走进去。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两边是高高的土墙,长满暗绿色的爬藤。地上铺着石板,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他走进去,光线立刻暗了几分,像从白天一脚踏进了黄昏。
走了七八步,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朱铁峰刀柄握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间大屋。比村里别的房子都完整,门板还在,只是半掩着。门上有几道极深的爪痕,从右上到左下,把整扇门都快劈成两半。
他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轴没有响。
屋里很暗,窗户全用破布和木板封死了,只有几丝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白线。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稠得像能沾在喉咙上。
朱铁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慢慢把日轮刀抽出来,刀身出鞘时没有一丝声音。
他适应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屋。
这间屋子里曾经住过人。左边靠墙有一张塌了半边的竹床,床头放着一个木盆,墙上还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地板上散落着几根白蜡烛,已经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破香炉,香炉旁边有几只死老鼠,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在供什么。
朱铁峰皱了皱眉。
就在他准备再往前走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他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衣,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他赤着脚,脚趾黑得像是从炭堆里抽出来的。两只眼睛极亮,却亮得有些过分,像夜里猫眼反射出的冷光。
朱铁峰没有动。
“你住在这里?”他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脖子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他慢慢张开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参差不齐的尖牙。
“不常来。”男孩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锅底上,“但今天有客人。”
话音刚落,屋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几十条蛇从墙缝里爬出来,又像无数只老鼠在木板底下乱窜。
朱铁峰没等那声音合拢,脚下一蹬,人已经向前冲出。日轮刀带起一道黑光,直劈那男孩的脖子。男孩怪笑着往后一仰,身体贴着地面倒滑出去,躲过这一刀。
朱铁峰撞开门,跳进院子里。
天光忽然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刀横在身前。院子里那男孩站在对面墙头上,四肢着地,像只壁虎。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黑影,都蹲在屋顶和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四个。”朱铁峰说。
那男孩咯咯笑了:“我们正好凑一桌。”
朱铁峰没再说话。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全集中呼吸在体内轰然运转。空气像被抽成一道极细的线,从喉咙直入肺叶,再化作无数热流灌入四肢。他瞳孔微微一缩,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男孩的动作最快。他从墙头弹射而下,两只爪子直插朱铁峰面门。朱铁峰不退反进,刀尖一挑,从下往上撩起一道黑色弧线。男孩中途变向,身子在空中硬生生折了个弯,落在两步外。
“比上次那个还快。”朱铁峰心里有了数。
他右脚猛一踩地,石板裂出几道细纹,人已到男孩跟前。第二刀横斩,刀风过处,墙边一丛枯草被齐齐削断。男孩张口咬向刀身,朱铁峰手腕一翻,刀柄下沉,刀尖上挑,动作极快。男孩来不及闭口,一颗脑袋从眉骨处被斜斜削开。
灰烬炸开。
朱铁峰没有停。他感觉到背后有两道劲风同时袭来。左边那个鬼用一把生锈的镰刀,右边那个赤手空拳,但爪子比刀刃还长。他向前一滚,从两鬼之间穿过去,反手一刀,逼退左边。右边那鬼低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砸来。石头带着破空声,像颗小炮弹。
朱铁峰侧身避开,石头砸在身后土墙上,轰地一声,震得墙灰簌簌直落。
“真够烦。”
他借着这间隙,朝第三个鬼冲去。那鬼躲在一间屋顶后面,像是想偷袭。朱铁峰不等它露头,脚下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刀尖朝下,如一道黑电贯穿而下。那鬼刚抬起脸,天灵盖已被刺穿。刀身顺势一绞,整颗头碎成灰。
落地的瞬间,他单膝一屈,稳稳停住。
还剩下两个。
那拿镰刀的鬼怪叫一声,疯了般冲过来。镰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刀朝朱铁峰脖子和胸口招呼。朱铁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极窄的范围内。他看准对方收刀的一瞬,忽然止步,整个人向前一弹,刀尖贴着镰刀柄滑进去,直插那鬼的左眼。鬼惨叫,本能地捂住脸。第二刀已到,从右肩斜劈到左腰,再反手上挑,干净利落地斩下头颅。
院子里的灰越积越多,像下了一场极细的灰雪。
最后一个鬼转身就跑。
朱铁峰没追。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鬼手脚并用地爬上屋脊,正要翻过山墙,忽然从墙上摔了下来。
“啊?”
那鬼仰面摔在石板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四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越扭越慢。朱铁峰走上前,看见它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钻出几根极细的藤蔓。那些藤蔓在空气中迅速生长,缠住它的全身,最后把它的脖子也勒得向后折去。
朱铁峰没有再看。他挥刀一斩,将那颗已经半灰化的头颅切了下来。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把满院灰烬卷起来,扬向半空。
朱铁峰站在灰里,甩了甩刀。血没有沾上多少,刀身依旧黑得发亮。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让全集中呼吸慢慢平复。心脏还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却已经不觉得喘了。
“四只。”他低声说,“比想象中简单。”
他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间屋子的院子里有几棵枯树,一口干井,墙角堆着些破陶罐。刚才那阵风过去后,整个村子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系统。”他说,“搜索一下这地方有没有其他异常。”
【发现异常能量残留,来源于后屋地窖。是否生成详细坐标?价格:十积分。】
“换。”
【后屋地窖位于当前所在位置正北方向二十米,入口被碎石覆盖。】
朱铁峰穿过一条窄弄,来到后屋。后屋塌了一半,墙倒梁歪,地上全是碎砖和烂木头。他按照系统提示,在西北角找到了一块石板。石板表面长满青苔,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他用力一掀,石板翻到一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极浓的腐臭从下面冲上来,呛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蹲下看了看。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下去。里面黑得透底,什么也看不见。
“点个亮。”他兑换了一根火把。火把出现在他手里,头上一团松脂燃得噼啪响。
他举着火把,沿洞壁上凿出的土阶慢慢走下去。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散落着几件烂衣服、破草鞋和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骨头。四周土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某种极古老的咒文。火光照上去,那些符号似乎在微微扭动。
朱铁峰皱了皱眉。
“这些是什么?”
【检测到低级鬼语符文,功能为制造恐怖幻象与削弱普通人意识。对宿主当前体质与精神强度无显著效果。】
“这地方是个鬼窝。”他说。
他举高火把,在窖底慢慢走了一圈。除了白骨和符文,再没有别的东西。倒是在墙角,他发现了一只半埋在土里的木匣。
他蹲下去,把木匣拉出来。匣子不大,表面被虫蛀出许多小洞。他没用刀,直接用手掰开。
里面放着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把短刀。
刀鞘已经很旧了,铁制刀镡上锈迹斑斑,但刀身抽出来时,仍带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刀长约两尺,比他的日轮刀短一半,刀身上没有锈,刃口极薄。
“系统。”他问,“这刀有什么来历?”
【普通日轮刀仿制品,无等级认证,无特殊属性。面对鬼时仍可造成基础伤害,但耐久极低,不建议用于实战。】
朱铁峰把短刀放回匣子里,轻轻合上。
“带回去当个纪念。”
他爬上地面,把石板重新盖好。天色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西边斜斜照下来,把整个雾泽村染成一种旧铜色。
朱铁峰没有多待。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山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他一边走一边想,四只鬼住在一个废弃村子里,还用符文布置了幻象,说明它们不是偶然聚集,而是有预谋地占了一块地盘。
“低级鬼都开始抱团了。”他低声说,“这世道真够热闹。”
回到山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生起火,把短刀放在木桌上,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刀身上有十几道极细的划痕,都是年岁留下来的。他把刀收回鞘里,靠在墙角,然后开始做晚饭。
今晚吃米饭,烤鱼,还有一碗热汤。系统兑换来的食物都很新鲜,做起来也方便。壁炉上的铁架已经用熟了,鱼肉在上面烤得滋滋响,油香混着柴火气,把整个洞都填满了。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饭,一口鱼,再喝一口汤。火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显得格外安静。
吃完以后,他靠坐在床头,把那块从雾泽村带回来的破布拿出来看。上面隐隐约约绣着几个字,已经褪得厉害。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紫……藤……”
朱铁峰把布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颜色暗红近黑。
“凡鬼,皆可杀。人,不可弃。”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把布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我杀鬼。”他说,“但我不归任何人管。”
炉火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夜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山间极淡的露水味。他闭着眼,听着风声和火星偶尔爆开的细响,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当前积分:五万八千四百二十。】
他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
他谁也不跟。
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