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缄默回廊里从来不是用来流逝的,而是用来沉淀的。
距离锈蚀区那场撕裂灵魂的记忆风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曾经那七个在泥泞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孩子,如今已经用鲜血和极端的法则,将自己刻成了这个世界金字塔最顶端的七根擎天柱。她们在不同的领域里各自为王,用绝对的实力,维持着这个残酷世界的微妙平衡。
表层轻浮区,记忆银行总部大厦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终年不散的灰色雨云。裴叙窈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合的雾灰月白色极简通勤装,静静地站在窗前。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目光穿透云层,俯瞰着脚下这座由无数人的执念和痛苦堆砌而成的庞大城市。
作为记忆银行现任的首席精算师,她的桌上堆满了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报表。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零度”。
“裴总,”一名助理战战兢兢地敲开玻璃门,声音低得像蚊子,“中层情绪岩层刚刚传来消息,傅昭婼阁下拒绝了下个月的‘痛苦税收’上缴指标。她说……她只负责建筑,不负责替银行背锅。”
裴叙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另外,黑市那边有动静吗?”
“有。”助理咽了一口唾沫,“江泠媐阁下最近在灰区抛售了一批‘人造狂喜’,导致三个街区的居民情绪严重超标,引发了小规模的引力紊乱。祁沇婳阁下已经带队去执行‘高压裁决’了。”
“还有……”助理的声音更抖了,“姜晏玧阁下的诊所里,收容了超过五十名重度失重者。她拒绝接受银行的强制遣返令,并且……她的诊所周围出现了反引力场,我们的执法队根本靠近不了。”
裴叙窈终于转过身。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沈纾璆呢?”她问。
“守渊人阁下……还在底层。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离开过重压区了。”
“谢纾玿呢?”
“谢阁下……她昨天还在顶层晚宴上跟您碰杯,今天就已经失去了踪迹。我们怀疑她又切换了人格,可能正在黑市里把我们的金库当成游乐场。”
裴叙窈微微垂下眼帘,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毫无波澜的倒影。
十年了。
她们各自站在了权力的巅峰,却也各自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傅昭婼背负着最沉重的痛苦,江泠媐在谎言中迷失了自我,沈纾璆在深渊中拥抱虚无,姜晏玧用悲悯对抗着世界的残酷,祁沇婳用冷酷压抑着内心的挣扎,而谢纾玿……她干脆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法预测的谜。
“通知各部门。”裴叙窈放下咖啡杯,语气依旧冰冷,“今晚八点,记忆银行顶层宴会厅。我要见她们所有人。”
“可是裴总,她们……恐怕不会轻易赴约。”
“她们会来的。”裴叙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一枚雾灰色的、刻着精密刻度的银色怀表。那是她当年在孤儿院废墟里,用一块生锈的游标卡尺打磨而成的。
“因为我是裴叙窈。”
当晚八点,记忆银行顶层宴会厅。
这里没有音乐,没有宾客,只有巨大的、空旷的回声。
大门被推开。
傅昭婼穿着一身朱砂桃绯色的朋克皮夹克,带着满身未散的重力压迫感,大步走了进来。她的靴子踩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沉重的脚印。
紧接着,江泠媐穿着一身烟紫玉色的Y2K辣妹装,手里抛玩着一个发光的记忆试管,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滑进了大厅。
沈纾璆依旧是一身寒烟石青色的粗布长衫,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的阴影里。
姜晏玧穿着汀兰水苍色的森系长裙,裙摆微微向上漂浮着,带着一身空灵的水汽,温柔地站在了窗边。
祁沇婳一身墨灰绀蓝色的机能风战术服,腰间挂着冰冷的手铐,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般靠在门框上。
最后,谢纾玿穿着一身蜜蜡金赭色的Vintage复古旗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种分不清是甜美还是诡异的笑容,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六个人,六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空旷的大厅里碰撞、交织,却又奇迹般地没有引发任何冲突。
因为她们都在等一个人。
当裴叙窈穿着一身雾灰月白色的极简长裙,从大厅尽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时,所有的引力场、所有的排斥力、所有的混沌与疯狂,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
她走到长桌的主位前,目光扫过这六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十年。
她们的眼神变了,身上多了无数道伤疤和属于强者的威压。但当她们看向裴叙窈时,那种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属于十二岁那年的“血契”,依然清晰可见。
“各位,”裴叙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十年了,我们好像都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傅昭婼冷哼了一声:“是你把我们变成了这样。”
“是啊。”江泠媐咯咯地笑了起来,“小算盘,你把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开一场同学聚会吗?”
裴叙窈没有理会她们的调侃。她将手中的银色怀表轻轻放在了长桌上。
“滴答。”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刚刚收到了一份加密坐标。”裴叙窈抬起头,那双雾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极其危险的光芒,“在重压区的最深处,沈纾璆的领域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角落里的沈纾璆身上。
沈纾璆那双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她轻得像叹息般的声音响起:“那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
“有人在试图篡改回廊的底层法则。”裴叙窈的声音冰冷如刀,“有人在制造‘人造失重’,试图让整个世界崩溃。”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裴叙窈看着眼前的六个同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足以让整个世界震颤的弧度,“各位,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