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睁开眼时,嗓子眼里还堵着那口血。
铁锈味漫了满嘴,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欢宜香的气味还萦绕在鼻端,掺着虚伪了半生的温情。
她梦见自己撞死在冷宫的墙上。
梦里她没有哭,就那么直挺挺地撞过去,额角裂开的时候甚至觉得痛快。可她看见哥哥了,年羹尧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回头往紫禁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华妃知道他找的是她。他在找他的妹妹。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半。
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要上前,被她一声“滚”喝退。殿里静得只剩烛花噼啪。华妃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脸颊上却烫得很,是泪,梦里没流出来的,醒了一个劲地往外涌。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为那个男人争了一辈子。他夸她一句鬓边的芍药好看,她便能欢喜三日;他宿在别处一夜,她便碾碎一整套茶盏。她以为那是爱,以为皇帝看她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真心。
可梦里那个人,面不改色地给了她欢宜香,眼睁睁看她闻了十年。
华妃把被子掀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鬓发散乱,眼下发青,还带着未褪尽的泪痕,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前所未有的亮,像烧了一场大火之后,灰烬里淬出来的光。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本宫不争了。”
翌日一早,翊坤宫传出消息:华妃身子不适,免了各宫请安。
皇后听了只笑笑,甄嬛听了微微蹙眉,安陵容攥了攥帕子,谁都没当真。华妃称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华妃是真没出门。她窝在殿里,把近三年来哥哥所有递进来的折子抄本翻了出来,一页一页看。从前她只关心皇帝批了什么朱批,哥哥有没有被夸;如今她看的是另一层,哪一句话埋了祸根,哪一笔账记了仇。
她看得极慢,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一处划一道痕。
傍晚的时候,周宁海小心翼翼地进来禀:“娘娘,皇上问您身子如何,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华妃头也不抬,“就说本宫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这几日不见驾。”
周宁海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华妃娘娘不见皇上?这比皇后突然学会撒娇还离谱。
他犹豫着还想再劝,华妃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周宁海脊背一凉,再不敢多话,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华妃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她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暮色正从琉璃瓦上滑下去,金灿灿铺了一院子。
她想起梦里那个结局,哥哥血溅刑场,她在冷宫里撞墙,而那个负心汉踩着他们的尸骨坐稳了江山。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华妃扯了扯嘴角,把折子收进匣子里锁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负手站着,背影还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华妃,可若是有人看见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变了。
从前装着皇上,如今只装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