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啊~陈书丞,你竟区别对待吗!”
他眼前一花,那张脸已经贴到了鼻尖前。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更扭曲的东西。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没有温度,冰凉得像墓道里的阴风。
他的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再往后就是玠儿的床,玠儿正安稳地睡在那层薄薄的纱帐后面,呼吸声轻而匀长,对床柱前这场无声的对峙一无所知。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肩膀微微发抖,但他的目光没有躲。他逼着自己直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燃起的固执。
“……是。我区别对待。他是他,你是你。他是我的学生,是我一手教大的玠儿,他今日早晨给我披衣服,下午抱着我说‘我在,没事的’。你不是。你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做了皇帝,可你做皇帝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玠儿了。你是另一条路上的他,是我不愿意看到的那条路。所以,对。我区别对待。”
他说完这番话,背脊依旧抵着床柱,胸口却挺直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在幻影面前不再问“你是谁”,不再质问对方为什么纠缠自己,而是清清楚楚地承认,对,你们两个不一样,我选他。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或许是从今日下午玠儿把他抱在怀里时,那颗被噩梦搅得七零八落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实地。
[我说出来了。我说他和他
不一样。这张脸离我
只有一寸,可我居然
不怕了。因为我想通了,
梦里那个玠儿再疯再惨,
也不是我怀里这个。
我要守的是睡着的这个。
你瞪我也好,再吓我也好,
今夜别想越过我。]
“明明是你说过会陪我走下去的!”
袁玠愤怒的咆哮着,狂风在寝殿内凭空炸开,帷帐被吹得猎猎作响,书页哗啦啦地翻飞,桌上的宣纸被卷到半空中,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狭窄的殿内横冲直撞。冕旒上的玉珠在风中剧烈碰撞,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和那个玠儿愤怒的嘶吼混在一起,像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暴风雨。
狂风掀动他的衣袍和散落的长发,那枚簪在发间的玉簪在风中摇摇欲坠,他抬手按住它,像是按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回头极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床,纱帐被风掀开了一角,玠儿还在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大概是风声太吵了,但没有醒。他转回头,对上那双在狂风中燃烧的暗红色眼睛,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
“……我说过。我说过会陪他走下去,我在桃林里跟他拉过勾。但我承诺的是他,是那个牵着我的手说‘老师我们互相保护’的玠儿,是今日下午被我吓得眼眶发红还先来抱住我的玠儿!不是你。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不知道你在你的世界里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模样。但你若觉得我对他和对你会一视同仁,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破了音,嘶哑得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喉咙里撕下来的。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搅,恐惧、愤怒、委屈,还有一丝他不敢细想的心疼,心疼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玠儿,也心疼床上那个连觉都睡不安稳的玠儿。
[我对他吼了。我居然
对着一张和玠儿一模一样的脸
吼了。可我停不下来。
他在狂风里站着的模样,
那么愤怒,那么痛苦,
我差点就心软了。可我不能。
我若心软,若说一句
“我也陪你”,那睡着的那个
算什么。我不能背叛他。]
袁玠转而疯笑,凑了过来,那张脸逼近到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冕旒的玉珠冰凉地贴上了他的额头。他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疯笑声灌进他的左耳,尖锐、破碎、铺天盖地,像无数把生了锈的刀片在耳道里来回刮擦。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他整个人跌坐在床沿上,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一只手反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挡在身前。纱帐被他撞得簌簌发抖,身后就是玠儿温热的身躯,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他退无可退,也不打算再退,仰着头,发红的眼眶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声音哑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杀了我多少次了。梦里。一次是砍头,一次是灌哑药……还有吗?若还有,一并来吧。但你想让我认你,你想让我对着你这张脸,说‘好,我也陪你’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至极,可他的眼睛却出奇地亮,像风雨里唯一一盏不肯灭的灯。
“你也是玠儿。我知道。你走上那条路,大概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被人逼到绝境才变成这样。我……我替你难过。可你不是我承诺过的那个玠儿。我的玠儿还在我身后睡觉。我分得清。对不起。”
[他笑了,比哭还让我难受。
我竟然对他说了对不起。
对着一个幻影说对不起,
可笑不可笑。可我是真的
觉得对不起他。如果那个
世界的我早一点发现
他的困境,早一点帮他,
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身后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