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玠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我是……玠儿啊……”
他在那双猩红的眼睛说“我是玠儿”的时候,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天旋地转,书架和书案全部搅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失重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阴冷的、质问的、歇斯底里的,而是温和的、焦急的、带着点颤抖的。
“没事的老师,我在着,没事的。”
有人在叫他老师,一遍一遍地叫,有人在把他护在怀里,有人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太子近在咫尺的脸,干净的、温润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没有任何猩红的影子。他正被太子半抱在怀里,后背靠着少年并不算太宽阔的胸膛,太子的一只手环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正用衣袖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太子大概以为他又走神了,正准备开口再唤他一声。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极其克制地,碰了一下太子温热的脸颊。是活人的温度,不是幻影的冰冷。
“……玠儿。”
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微微往上扬,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庆幸。他放下手,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太子的肩窝处,呼吸沉重而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嗯嗯,是我。”
“方才……你一直在吗?你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抱着我,和桃林那天
一模一样。方才那个
到底是幻影,还是真的
某个世界的他跨越了
某种界限来找我对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眼前这个玠儿是暖的。
他说“我在,没事的”,
这句话我信。我终于
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刚刚打碎茶具,老师突然走神了,然后一脸慌张,就瘫坐在地上,一直问我是谁,然后我赶忙坐下来,因为太担心所以就抱住了老师,然后老师就回过神了。”
他听完太子的话,沉默了很久。太子没有变,没有红眼睛,没有阴冷的笑容,没有质问和哭诉。打碎茶具是真的,他走神是真的,瘫坐在地上是真的,但剩下的那些,全部只发生在他自己的脑子里。那个猩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不敢面对的玠儿,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他抬起手,缓缓覆在自己的眼睛上。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体,从太子的怀抱里退出来半寸,不能全退,他的后背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全退了他怕自己又倒下去。
“……是臣失仪了。吓到殿下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稳。
“没关系的老师。”
袁玠连忙回应,而他垂下眼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和已经洇开一片的茶水,沉默了几息,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向太子。太子的衣襟被他方才抵住时蹭得有些皱,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真的急坏了。他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又酸又涩。
“殿下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是臣……是臣这几日神思不宁,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和殿下无关,殿下莫要自责。”
“没事,我知道老师最近太累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极轻地替太子理了理被他蹭皱的衣襟,动作缓慢而认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和太子都镇定下来。
“殿下方才说,‘我在,没事的’。这句话,臣听到了。多谢殿下。”
[他又被我吓到了。
眼圈都红了,衣襟也乱了,
可他还是先顾着我,
先把我抱住了。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些幻影越来越真,
越来越像真的他,
我怕有一天我会分不清,
会对着真的他喊出
对着幻影说的那些话。
可是太医看过了,
安神药吃过了,还能
找谁。我总不能真去
找道士来驱邪。]
“玠儿有些放心不下老师,今夜,老师可否陪同玠儿入睡?”
袁玠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他正低头替太子理衣襟,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太子,少年的目光有些躲闪,耳根微微泛红,显然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说出来需要不小的勇气。
他沉默了几息。于礼,这不合规矩。太子已经十七,不是七岁刚入东宫时那个怕打雷会抱着枕头来找他的小孩。太傅在太子寝殿留宿,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闲话,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想起了这几日那些无孔不入的幻影,想起了方才瘫坐在地上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也想起了那天在桃林里发现的唯一有效的药方,玠儿在身边,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好。臣陪殿下。等殿下睡着了,臣再回侧殿。”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妥协。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没有再让太子扶。他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擦了擦桌上的茶水。
“不过殿下要答应臣,就寝前把今日的策论大纲写完。臣带了奏疏过来,殿下写策论,臣批奏疏,批完了一起用晚膳。晚膳后臣陪殿下下两局棋,等殿下困了便歇下。这一整晚臣都在,殿下不必急。”
[他让我陪他入睡。
这孩子大概是被我
方才的样子吓狠了,
怕我一个人回去
又会出什么事。
也罢,今晚就陪着他。
反正我一个人在侧殿
也是被那些东西纠缠,
不如守在他身边,
至少能确认眼前这个
是暖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