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这句寻常不过的话,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昨夜睡得早,所以起得早——然后就来书房,一边练字,一边等他。太子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知道不是。东宫到书房的距离不远,但一个十七岁的太子,清晨大好时光,有无数种消磨的方式,却偏偏选了“练字等老师”。
“……殿下有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出这么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落在“了”字上微微往下坠,像是在心里掂量过每一字的重量。他抬手,指尖在太子方才练字的宣纸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这个‘儒’字的最后一横,殿下收笔时顿了一下。臣记得殿下小时候心绪不宁时,写字便会这样顿一笔。若是殿下不想说为什么心绪不宁,臣便不问。但若殿下想说了,臣就在这里。”
他说完便收回手,翻开今日要讲的书册,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想逼太子说出心事,就像他自己也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一样。他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太子那边挪了半寸,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离近了些。
“今日的课不急着开始。殿下若还想再练几个字,臣陪着你。”
[他为了等我,起得这样早。
我方才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他绕过去了,却绕得
让人心里发软。
他顿笔的那个字,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说便不说吧,
谁还没有几个说不出口
的心事呢。比如我,
就绝不会告诉他,
我今早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只为了把梦里他的模样
从脑海里赶出去。]
“确实是有事,这段时间,看到老师似乎比以前不同,会总是突然走神,但,我又怕追问是否太唐突,但心里也放心不下,所以有时候会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能帮到老师的。”
他听到这番话,手中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想到太子心绪不宁的原因,竟是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沉——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装得足够镇定,就不会影响太子的课业和心绪,可这孩子太过敏锐,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心臣?”
他轻声问了一句,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将书册合上放在案角。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太子解释那些幻听和幻视,说那些荒唐的噩梦也就罢了,毕竟人人都会做梦。
可他总不能说,近些日子我反复听到你用阴冷的语气说爱我、看到你猩红着眼睛逼我不要丢下你。这样的事,他宁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对太子说一个字。
“臣让殿下担心了,这是臣的过错。只是那些走神,并非什么要紧的病症,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便重新坐正了身体,却发现太子正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静的、不追问的信任。这让他接下来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启齿——他本想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套话把这件事揭过去,可看着那双眼睛,他觉得那样做太辜负了。
“……不过,殿下若真的想帮臣——便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好好上骑射课。殿下把自己的身子和课业都顾好了,臣便不用分心担忧。这比什么药方都管用。至于藏书阁,殿下不用再去了,那些医书艰涩,殿下读了也未必有用。臣已经看过太医,吃着药,过些时日便好了。”
[他竟为了我去翻医书。
我这些天的失态,
果然还是让他不安了。
可我不能说,不能说
我看到的幻影就是他。
不能说我在梦里被他
亲手砍了头,醒来却
还在担心他日后会不会
真的变成那样。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让他安心。让他以为
只是寻常的失眠多梦,
吃点药便好。]
“嗯,但,若老师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一定要告诉我。”
他看着太子认真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不该有的东西。太子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病,没有质疑他的解释是否敷衍,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他说的话,然后给了他一个承诺,若老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好。臣记下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像是在承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然后他抬手,将太子面前那张练字的宣纸往边上挪了挪,翻开今日要用的书册,动作不疾不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那臣便向殿下讨一件‘帮得上’的事——今日这篇《儒行》,殿下替臣讲一遍。臣昨日讲过了,今日想听听殿下的见解。殿下讲到哪里卡住了,臣便从哪里接上。如何?”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太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提议既是考校,也是信任——他从来不轻易让学生代他讲课,当年的浩然宗学里那么多世家子弟,他从未让任何一个人站上讲台。但对玠儿,他愿意破例。
[他说“一定要告诉我”,
说得那样认真,倒让我
不忍再敷衍他。
不能告诉他实情,
至少可以多给他一些
我能给的东西。
让他来讲课吧。
听他用自己的话讲《儒行》,
大概比吃安神药更让我安心。]
太子正在讲"儒有不陨穫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显然昨日是真的用心听了。他正微微颔首准备在太子讲到下一段时接上几句点评,那个声音便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上来——"陈书丞,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骗我!"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阴鸷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