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忱说,桃花源记,如果换个角度理解,更像是,墓园,初极狭才通人,盗墓之人进入墓中也是这样的,后面的豁然开朗,是抵达墓穴之后,那之后遇到的,或许是幻觉又或许。”
他听到一半便已明白了推论,这说法并非全然荒谬。古人笔记中确有类似志怪记载,以忱那孩子博览群书,大概是将不同朝代的典故杂糅在一起,推导出了一个另类解读。
“原来如此。以忱殿下果然涉猎广博。她说的这种解法,在唐人的笔记小说里倒是有迹可循,将‘阡陌交通’解作墓道,‘屋舍俨然’拟为地宫,也算是别出心裁。”
他略作停顿。
“不过玠儿,无论是世外桃源还是埋骨之地,后人与前人最大的不同,便是有机会跳出文本来审视它。以忱殿下用后世小说的笔法去揣度陶渊明,虽有穿凿之嫌,却胜在心思不受拘束。只是《桃花源记》终究是文士对太平治世的向往,渔民离开后‘不复得路’才是其神韵所在。但这只是臣的一家之言,玠儿可以参考,不必尽信。”
他说完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太子,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不过玠儿须得答应我,这只是闲谈,不许写进策论里糊弄我。”
[这孩子愿意把有趣
的想法说给我听,
比多背十篇经义
都让我高兴。
他的心意与思路才是
比结论更重要的事。]
“这是自然”
袁玠笑了笑,然而,天色骤然昏暗,那双手像两块寒冰,死死扒在他的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耳边的声音缠绵又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蛇缠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埋骨之地,陈书丞,你的埋骨之地,只能是我身边,我们要同生共死啊,你下去了,也是我一个人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玠儿还在笑,还在等他的回答。那张脸在昏暗的天色里依旧是明朗的。可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他几乎听不清太子在说什么。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节在冰冷的石面上顶得生疼。肩上那双手还在用力,阴冷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玠儿。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抬起眼看向太子,目光里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固执。他需要太子靠近——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当真实的玠儿离他足够近的时候,这些幻象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消失。
“快点。”
[肩上这双手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真的玠儿正在我对面,
他还在笑,还在等。
只要他坐到我身边来,
这些就会像上次一样消失。
不要回头,不能回头,
回头就输了。]
“老师?”
太子落座的那一刻,肩上那双阴冷的手像被阳光灼烧的雾气般瞬间消散。天色重新亮了起来,白桃花依旧在枝头摇曳,蝉鸣和风声重新灌入耳中——还有太子那声清晰的、带着疑惑的"老师?"。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太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礼,石凳本就不长,太子挨着他坐,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但他没有往旁边挪开,反而微微侧过身看着太子的脸,确认上面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没事。方才风有些凉,怕你坐在对面吹着。叫你过来,这边背风些。”
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然后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太子拂去了肩头一片落花,指尖隔着衣料极轻地划过,随即便收回了手。
“臣方才说到哪里了?对——礼尚往来,臣也该回赠玠儿一个独到见解。玠儿想听关于什么的?桃花,还是桃花源?”
[他一来,那些东西就散了。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这个发现比任何太医
的诊断都管用,
也比任何安神香都让我
安心。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把他当成药。
他只是我的学生,
恰好能让我安心罢了。]
“老师,不如说说关于湖水的诗词,我想听”
“湖水的诗词。”
他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向亭外那片被桃林环抱的小湖。沉吟了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到湖水,臣最先想到的,倒不是诗,是一副对联。前朝有位文人途经洞庭湖,在岳阳楼题了一副——‘水天一色,风月无边’。后来诗人们写湖水,大多脱不开这八个字的境界。”
他顿了顿,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了太子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若单论诗,唐人刘禹锡的《望洞庭》写得好——‘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他写的是秋夜的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远山,像一只白银盘子里搁了一枚青螺。比喻巧,气象也开阔。不过最妙的还是后两句,把偌大的君山比作盘中一青螺,以小写大,非有大胸襟者不能为之。”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太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玠儿,你面前的这片湖虽比不得八百里洞庭,却也有它自己的好处。你看那湖面上漂着的白桃花瓣,像什么?”
[这孩子今日兴致很好,
从桃花问到诗词,
又从诗词问到湖水。
这片湖不大,但胜在
和他一起看。
既然他想听,我便多讲些,
就当把今日的课,
搬到桃林里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