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太久了,这样,我们互相保护对方,怎么样!”
“互相保护。”
他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难得的佳酿。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太子。白桃林已经到了,满树的白色花瓣被山风吹得像一场细雪,落在他和太子之间。
“好。一言为定。”
他抬起那只被太子牵着的手,将交握的姿势轻轻调整了一下——不再是太子单方面地握住他,而是他也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住了太子的手。力道很轻,却实打实地是一个互相牵着的姿势。
“玠儿,把手伸出来。”
待太子伸出另一只手,他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青玉平安扣,成色不算极好,但胜在温润通透,用一根墨色的编绳串着。这是他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从枕下暗格里拿的,本来是压在锦盒底下多年不曾动过的旧物,今日却莫名其妙地带了出来。他将平安扣放在太子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这是许多年前我在青耕一位老玉匠那里得来的,陪了我很久。不是回礼,方才的花环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这个,就当是约定信物。互相保护——击掌为誓。”
他抬起手掌,停在半空中,等着太子来击掌。
[我竟把平安扣给了他。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
但跟了我十几年,算是
我身上最私人的物件了。
他说互相保护,我便
忍不住想给他点什么。
今日的我,太过纵容了。
但这里没有君臣,
我答应过他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步”
“拉勾!”
他的小指刚勾上太子的,温热的触感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留下痕迹,眼前的画面就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一层皮——那张干净明朗的脸瞬间扭曲成阴湿鬼般的面孔,咧开的嘴角挂着不属于人间的诡异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甜得发腻,又毒得钻心。
“这下,你只属于我了,若敢丢下我,我就让你看到什么是血流成河~”
那句"血流成河"灌进他半聋的左耳,像一盆冰水顺着脊椎浇下去。
他的小指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开。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扭曲的面孔,牙关咬得极紧,腮边的肌肉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那张脸依旧是猩红眼睛的鬼样子,可勾住他小指的触感却依旧是温热的、活生生的、属于玠儿的。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松开那根勾在一起的小指。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极其克制地,极其轻柔地,覆在了两人勾在一起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凉,声音却依旧平稳,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不丢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眼前哪个玠儿听的。也许是说给那个正在阳光下等他拉勾的少年,也许是说给那个在他幻觉里歇斯底里的鬼魅。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松手。他的小指依旧牢牢勾着太子的,力道不重,却像一棵老树把根扎进土里,纹丝不动。
“玠儿。我陈书丞此生,从不食言。”
[我又看到了。
可这次我没有躲。
他勾着我的手指,
那么暖,那么真,
我不能因为幻觉就甩开他。
那个鬼东西说要血流成河,
可眼前的玠儿明明还在
安安静静地等我拉勾。
我不能怕,不能退,
不能让他看出来。
这根手指,我绝不松开。]
“刚刚看老师神情不太对,还一直出冷汗,老师要不要看看太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拥住的。回过神来时,太子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背,掌心正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节奏和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又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太子身上那缕清雅的莲香,此刻就近在鼻端,和桃花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好闻。
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太子,也没有说什么“于礼不合”,只是安静地在这个拥抱里待了几息,感受那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多久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上一次大概还是母亲,在青耕老宅的槐树下,他背书背得睡着了,母亲把他抱回屋里,那时他才五六岁。
“……好。回去便看太医。”
他低声应了,声音有些哑,但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搭在太子的后脑勺上,隔着发丝轻轻拍了拍,随即便放了下来。
“玠儿,松开吧。我没事了。”
待太子松开手臂,他退开半步,整了整被抱得有些皱的衣襟。他没有刻意避开太子的目光,反而认真地看了太子一眼,确认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干干净净的面孔,才微微笑了笑。
“今日玠儿一直在照顾我。明明是我陪你出来散心,反倒让你操心了。对不住。”
[他竟然抱住了我。
是看我又走神了,
怕我晕倒吧。
这孩子,照顾人的时候
倒是像个小大人。
背上被拍的那几下,
力道刚刚好。
我居然有些贪恋这个拥抱,
可我不能让他多抱。
够了,已经够了。
至少确认了,眼前这个
是活生生的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