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了会雨停了，果真出现了三色彩虹，袁玠欣喜的站起身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天边那抹虹便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薄薄的，淡淡的，横亘在朱红的宫墙与尚未散尽的云层之间。

　　日光从云隙里斜照下来，给那三道色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青色居中，赭红与淡黄分列两侧，果然是三色，不多不少，像是有人刻意调淡了墨色后轻轻抹上去的一笔。

　　太子站起身时动作有些急，案角的茶盏被他衣袖带得晃了晃，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去拉身边人的衣袖，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欢喜。

“老师快看！”

　　衣袖被轻轻牵动时，他微微一怔，却没有抽手。那触感隔着布料传来，温热而真切，他低头瞥了一眼太子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随即他抬起眼，顺着太子所指的方向望向天际，那道虹果然只有三色，淡淡地横在宫墙与云层之间，像是天地间一道安静的眉痕。日光、雨气与那三道柔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把整座东宫的轮廓都衬得柔软了几分，连廊柱的朱红都显得不那么浓烈了。

“……竟真有这样的虹。”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低头看向太子牵住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还攥着没有松开，衣袖的布料被捏出了几道细褶。他又抬眼去看少年被虹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全是纯粹的惊喜与满足，眉眼舒展，唇角上扬，虹光落在他的颧骨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暖色的釉。

　　陈书丞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声音沉静如常，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殿下好福气。趁虹还没散，许个愿吧。”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挪开自己的衣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太子一同看那道虹。檐角的积水还在滴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这段安静的时光打着节拍。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太欢喜了便忘了规矩。

罢了，只是衣袖而已，

彩虹确实难得，

就让他多牵一会儿。］

　　他心中这样想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色，目光落在太子合上眼帘的侧脸上，安静地等待着。

　　袁玠连忙低着头闭上了眼睛，那模样虔诚得近乎郑重。

“希望老师天天开心，不必那么劳累。”

　　那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清晰，像是一早就想好了，只是等这一刻才说出口。说完他便睁开眼，仰起脸来看向陈书丞，目光里带着一种完成了重要仪式的满足，全然不觉自己许的愿有什么不妥。

　　陈书丞原本只是静立着等太子许愿，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那句唇语。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入眼底，落在心口，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潭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什么话被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手，极轻地覆在太子交握的拳上，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碰触水面，停顿了片刻，又很快收回。

　　他的指尖收回时不经意地拂过自己袖口被攥出的褶皱，仿佛想抚平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殿下糊涂。三色彩虹百年难遇，该为自己许愿才是。”

　　他别过脸去看那道正在淡去的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落得比平时慢了些。那道虹确实在变淡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汽渐渐洇湿。他看着虹彩的方向，目光却没有焦点。

“臣每日教导殿下，本就……算不得劳累。”

　　他顿了顿，中间那一截停顿很短，却像一枚细针落入寂静之中，轻轻刺了一下。

［他居然把愿望用在我身上。

这孩子，太不会疼自己了。

可这话听在耳里，

竟比当年儒道大成时

旁人给的万千赞誉，

都要沉得多。］

　　那道虹又淡了几分，只剩下最中间的青色还清晰些，两端的颜色已经化入云层里了。

“那老师为我许个愿，不就好啦！”

　　太子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转过头来，目光明亮而坦荡，那道残虹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小簇微弱的火焰。

　　陈书丞转回头，正对上那双映着虹光的眼睛。太子的目光太过明亮，像春日正午的湖面，直直地望过来，让他一时忘了避开。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试探与计较，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片刻后他才垂下眼帘，重新望向天际那抹即将消散的彩色。虹已经快要散尽了，只剩一道极淡的青色弧线，像一缕被风拉长的烟。

“好。臣替殿下许一个。”

　　他端立如松，双手交叠于身前，当真闭上眼，对着那道三色彩虹默了许久。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交叠的双手纹丝不动，只有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像是内心有什么情绪在轻轻翻涌。那段时间里四周安静极了，连檐水都恰好停了，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再睁眼时，虹已散了，只剩雨后晴空，天色澄澈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天的云层被日光镶上了一道银边。他看向太子，唇边难得有了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许好了。不过天机不可泄露，臣便不告诉殿下许了什么。”

　　他说完便垂下眼，重新整了整袖口，将那卷《王制》轻轻拿起来。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只是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比方才深了几分，唇角那一点弧度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许他此生不必再历

我少年时所历之事，

许他身边永远有人陪伴，

许他将来君临天下时，

抬头便能看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