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那日,是个有雾的清晨。
白玉码头上雾气未散,来送行的人却比想象中多。各域的船只一艘接一艘离岸,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告别声、嘱咐声、约期声混成一片。大比落幕,这一场汇聚了五域英才的盛会,终究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景汐乐来得最早。
这丫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显然昨夜哭过。她把一只装着听风雀的雀笼硬塞进虞清欢怀里,絮絮叨叨地嘱咐:"这只是最乖的,认路,三天能飞一个来回。你到了天韵宗,先让它报个平安……想、想蓬莱了,就让它送信!我、我我我每天都去雀楼等!"
"好。"
"还有还有,"她又掏出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虞清欢袖袋,"百味楼的蟹黄酥,我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最后一份。路上吃,不许省,省了我跟你急!"
虞清欢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景汐乐当场僵住,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回抱住她:"姐姐你一定要再来啊——"
洛染是第二个哭的。
她被景汐乐拎着后领才没追下码头,此刻变回了猫形,四只爪子死死扒着虞清欢的裙角,整只猫挂在她腿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我不管!我不下去!"
"洛染,"虞清欢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现在的化形还不稳,离了蓬莱的灵气温养,会伤根基。"
"那我化形稳了呢?!"
"稳了,就来找我。"她伸出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指尖擦过那对湿漉漉的猫耳,"天韵宗,御灵州,天韵峰。你来,我给你备一屋子小鱼干。"
洛染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半晌,抽抽噎噎地伸出一根爪子:"拉、拉钩。"
虞清欢失笑,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只小小的、软软的爪垫。
"拉钩。"
猫妖少女这才松了爪子,被景汐乐抱进怀里,一人一猫抱头痛哭,哭声在码头上传出老远,引得各域修士纷纷侧目。
叶修辰是三天前走的。南域有事,叶家的船走得急,他只在码头上撂下一句话:"三年后,叶家祖地,我请你喝埋了八十年的火云酿。不来是小狗。"说完跳上船头,连头都没回——可船开出老远,有人看见他站在船尾,朝着主岛的方向,抱了一拳。
姬希是今晨走的,皇朝的楼船。他上船前只对虞清欢说了四个字:"中原再见。"说这话时,他眉心那一点极淡的金芒在晨雾里一闪而过,那双结着冰的眼睛深处,有些东西正在极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烧。
普真带着小沙弥们来合十相送,临别赠言只有一句:"虞施主,剑上有莲花。"玉琉璃跟着鲛人族的队伍,在船舷上拼命挥手,挥着挥着不小心掉进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条鱼,继续挥。秦悠悠躲在人群最后面,想上前又不敢,最后只是遥遥地、飞快地朝她鞠了一躬,银铃声细细碎碎,转眼就散了。
最后剩下的,是白灵儿。
白莲教的船在另一处码头。两个人沿着长长的白玉堤,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晨雾把海和天揉成了一色,远处的星槎、近处的浪花,都笼在一层柔软的朦胧里。潮声一阵一阵,把这一小段路,拉得很长很长。
"喂,小冰块。"白灵儿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枚主铃,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你拿着。"
虞清欢一怔:"这不是你的主铃?"
"换过来。"白灵儿不由分说,把主铃塞进她手里,又解下她腰间那枚从铃,系在自己腰间的红绳上,手法利落得不容拒绝,"主铃在你那儿。以后我想你了,不用捏铃,我直接来。你要是哪天——"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狡黠灵动的眸子,此刻认真得不像话。
"哪天想我了,就捏一下。捏一下,我就知道了。天南海北,我都来。"
海雾静静流淌。
虞清欢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铃。铃身莹白,花蕊一点朱丹,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她握着它,想起这一路上很多事——想起望潮城码头那声贴着耳朵的"想我了没有",想起船头那枝硬别上她鬓边的花,想起吞鲸窟的黑暗里,那只隔着袖摆悄悄握住她的、温热的手。
"灵儿。"她忽然开口。
"嗯?"
"矿窟里,你问我疼不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这晨雾,"我说不疼。其实,是疼的。只是那时候,我惯了的疼比这疼得多,就说不出口了。"
白灵儿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插话。
"后来我想,"虞清欢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一点冰,只有雾一样的软,"疼说不出口,是因为说了也没人接得住。现在……"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疼,我说疼。"1
这段离别看得我好鼻酸
白灵儿怔怔地看着她。
三息之后,她猛地别过脸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你、你这个人……"她手忙脚乱地去整理那根根本没有乱的红绳,声音都打了颤,"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说起这种话来倒是——倒是比我还过分!不行,这话该我先说的,你怎么能抢我的词!"
"白姑娘,船要开了!"远处传来教众的呼喊。
白灵儿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又猛地折回来,踮起脚,飞快地在她鬓边别上一枝从摘星楼偷折的两生花——一红一蓝,并蒂开着,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上次那枝蔫了,换新的。"她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自己的杰作,忽然又笑了,梨涡浅浅,眼里却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好了。去吧,我们家大魁首。"
她转身跑进了雾里,白衣红绳,铃声一路脆响。跑着跑着,还回头用力挥了挥手,身影这才彻底没入白茫茫的雾气深处。
东方衍是来送得最迟的一个。
云舟即将离岸时,码头的晨雾里才晃出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怀里抱着芝麻,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半条没吃完的烤鱼。他也不走近,就站在码头尽头,笑嘻嘻地挥手。
"大魁首,后会有期!"
"你要去哪?"虞清欢问。
"走到哪算哪。"东方衍耸耸肩,把怀里的黑猫举起来。芝麻金色的瞳孔隔着雾气望着她,忽然"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摇了摇——这些日子,这猫见谁都爱答不理,唯独见了她,总要凑上来蹭一蹭。
"它说,它舍不得你身上的味道。"东方衍翻译完,自己先笑了,随即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几分,"对了,那张纸条,替我收好了。千心道的人既然敢留字,就一定会留后手。往后你若遇上'怎么也辨不清真假'的事——先别信,再想。"
"你到底是谁?"虞清欢望着他,又问了一遍这个他从未答过的问题。
"东方衍啊。"他理直气壮,"江湖闲散人员,兼职好奇。"顿了顿,他忽然又咧开嘴,"哦,还有一句。我那个疯疯癫癫的朋友,说不定哪天就摸到你们天韵宗去了。到时候你见着他,别急着拔剑,先请他喝三杯——他那人,嘴上都是刀,心里全是伤。"
说完,他摆摆手,拎着鱼,抱着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雾里,自始至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云舟升空,破开晨雾。
虞清欢立于船舷,鬓边并蒂的两生花在海风里轻颤。吴极凑过来想打趣,被沐春歌拎着后领提走了。她独自站了很久,掌心里握着那枚主铃,忽然极轻地、试探地,捏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
遥远的、海天相接的雾里,传来一声细细的、雀跃的铃响。
叮铃。
她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落在满船晨光里。沐春歌回头看见,也跟着笑了,什么都没有问。
云舟向西,一路疾行。
三日里,虞清欢大多时候待在船舱静坐。星砂佩在剑穗上,凝神定魄的效用立竿见影,她借着几个完整的周天,把这一个多月连番大战、破阵、抽毒所损耗的根基,一点一点养了回来。凝玄六阶的壁垒在连番生死磨砺后愈发圆融,丹田里那枚道种温润生辉,距离七阶,只剩一层窗户纸。
偶尔她也到船头坐坐。苏念挤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大海有多大,蓬莱的鹤是不是真的飞不动了,那个猫妖妹妹还会不会来。吴极在一旁擦拭春风渡,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沐春歌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海,也看她。
第四日清晨,云舟越过海岸线,熟悉的群山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
天韵宗的山门在云雾里露出轮廓时,守山的钟声遥遥传来,一声,两声,敲了九响——那是迎接凯旋的礼数。山道上乌泱泱挤满了弟子,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虞师姐回来了",欢呼声顿时漫山遍野地滚开。
苏念站在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还是家里好。"
虞清欢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剑峰,望着山道上那些挥着手臂的、鲜活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一种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家。
这个字,她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不敢用了。
云舟缓缓降落。她按住剑柄走下舷梯,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松竹气息。
而在他们身后,东海的万顷碧波之下,那条被斩断的输精管道尽头,更深、更黑的地方,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仿佛只是翻了个身。
更远的地方,南域深处,毒瘴与迷雾笼罩的群山之间,一座刻在整面山腹上的阵法,某个沉寂了许久的节点,无声地亮了一下。阵法中央,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一点微光,轻轻地笑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