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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出渊

她掌灯照轮回

沈湘站在黑石岭的界碑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低矮的石屋错落分布在毒瘴的缝隙里,屋顶压着防风的黑石,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是灰的,刚升起三尺,就被瘴气揉碎了。

界碑前站着几个人。

独臂的陈伯把那柄磨了三十年的解腕尖刀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仅剩的左臂,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瞎眼的柳婆婆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药粉,包了三层油纸:"瘴疠粉,过毒瘴沟的时候含在舌下,别咽。"顿了顿,又补一句,"咽了也没事,就是会拉三天肚子。"

沈湘"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婆婆,你当年教我用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是当年。"柳婆婆的瞎眼"望"着她,浑浊的眼珠里映不出人影,语气却笃定得很,"丫头,出了这道界碑,外面的人会比妖魔难对付十倍。你记住一句话——"

"剑可以快,心不能黑。"沈湘接道。

"错。"柳婆婆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是打不过就跑。"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黑石岭的风里滚了一圈,散进铅灰色的天幕里。

沈湘朝众人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行了行了,都回去吧。等我混出名堂,给你们一人捎一把外面的好剑——陈伯你那把卷刃的早该换了,砍骨头都费劲。"

"滚吧滚吧。"陈伯笑骂。

她转身,大步走进了界碑外的雾里,再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这里的道韵稀薄得近乎于无,灵根再好的人也修不出半点真气,毒气却经年不散,妖魔隔三岔五便来作乱。住在这里的,多是些被各个时代遗弃的人——残了的老修士、断了道途的武夫、无家可归的罪民。他们教了沈湘多年,教她掌法,教她剑术,教她辨毒,教她御兽,唯独教不了她一件事——

怎么认命。

路是柳婆婆画的。出神弃之地,要过三关:毒瘴沟、乱骨原、断魂口。前两关是地险,后一关,是妖险。

毒瘴沟在界碑以北三十里。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谷底常年淤积着墨绿色的瘴疠之气,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了千年的毒汤。唯一的路,是谷中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宽不过三尺,两侧便是万丈深渊。

沈湘含着瘴疠粉,踏上石梁。

药粉苦得她舌头发麻。她走得很稳,青钢剑连鞘提在左手,右手虚按在腰间——这是陈伯教的习惯,剑出鞘之前,手永远比剑快半分。

走到石梁中段,瘴气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停住了。

墨绿的雾气深处,亮起了一点、两点、十几点猩红的光。那些光点贴着石梁两侧的岩壁游走,伴随着指甲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瘴魈。

这种东西形似猿猴,体型却只有家犬大小,常年泡在瘴疠里,浑身烂肉翻卷,爪牙上淬着剧毒。单只不足为惧,可它们从来不成单——

"十七只。"沈湘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点,心里数完了数,然后叹了口气,"诸位,我赶时间。"

瘴魈自然听不懂。第一只从侧面岩壁扑下时,带起一股腥风,利爪直取她的咽喉。

沈湘没拔剑。

她侧身让过爪锋,左手剑鞘顺势横扫,"啪"的一声脆响,正磕在那瘴魈的太阳穴上。那小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打着旋儿坠下了深渊。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到。沈湘足尖一点,身形在石梁上滴溜溜转了半圈,右掌自腰间闪电般递出——

"开碑手。"

一掌印在当先那只瘴魈的胸口。没有真气加持,没有灵光闪烁,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被千万次捶打出来的筋骨之力。掌力透体而入,那瘴魈的胸腔"咔"地塌下去一片,尸体横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只。

这是老魏头教她的掌法。老魏头年轻时是外面某个武馆的教头,一双肉掌能开碑裂石,后来得罪了宗门修士,被打断浑身经脉扔进神弃之地等死。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真气是个好东西,可惜老子没有。没有,就把骨头练成真气。"

剩下的瘴魈被激起了凶性,尖啸着一拥而上。

沈湘终于拔剑了。

青钢剑出鞘的瞬间,没有剑气纵横,没有霞光万道,只有一道快得近乎朴素的灰线。那是瞎眼柳婆婆教的剑——婆婆说,她年轻时是杀手,杀手的剑不讲究好看,讲究的是"一剑出去,你死,我走"。

剑光在石梁上错落闪烁了七息。

七息之后,石梁上重新安静下来。沈湘收剑归鞘,甩了甩手腕,剑身上的污血顺着血槽滴落,坠入深渊。瘴魈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剩下三四只见势不妙,吱哇乱叫着退回了瘴气深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小臂外侧被爪子撩了一下,三道血痕,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了瘴毒的青黑色。

"啧,还是大意了。"

她从怀里摸出柳婆婆给的另一包药粉,咬开纸包,把一半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疼得她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石梁上"嘶嘶"地响。

"疼疼疼——婆婆你这药是拿辣椒面兑的吧……"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撕下一条衣摆,三绕两绕把伤口扎紧。做完这一切,她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浓得化不开的瘴气,把剩下半包药粉重新含回舌下,继续往前走。

石梁尽头,瘴气渐薄。

沈湘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石岭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铅灰色的天,和天上那轮被瘴气滤得发白的、病恹恹的日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柳婆婆一句话:"婆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的?"

婆婆瞎着眼想了很久,说:"蓝的。"

"蓝是什么样的?"

"……等你亲眼看见了,就知道了。"

沈湘收回目光,朝乱骨原的方向走去。劲装的背影在荒原上越来越小,却挺得笔直。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过两道关,就能看见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