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身羁契

第八话：罪身羁契

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残冷的天光斜斜泼洒在空荡街巷的石板上。

复仇的硝烟散尽，可烬魂契约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枷锁，依旧牢牢缠绕在夏尔与塞巴斯蒂安两人的神魂之间。盟约烙印深深刻入魂魄本源，幽冥的咒纹在看不见的层面缓缓流转，明明交易理应画上句点，却死死悬停在最荒诞的僵局之中。

夏尔垂落双臂，沾满尘埃与过往罪孽的指尖微微颤抖。

大仇得报，那些啃噬他无数日夜的恨意终于平息，可他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魂飞魄散。死亡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彻底失控的契约。

身侧，塞巴斯蒂安黑色的斗篷垂落，衣摆掠过冰冷石砖。

这位来自幽冥的恶魔，优雅的面容依旧俊美无俦，猩红的眼眸深处却不复往日游刃有余的戏谑。千年以来，他执行过无数次烬魂契约，收割过无数灵魂，从来都是人类渴求力量，献祭魂魄作为代价，规则铁一般不可撼动。

唯独夏尔，打破了全部定式。

“契约履约完毕，可我拿不到你的灵魂。”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沉温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缓步上前，猩红的瞳孔紧紧盯住夏尔，“这不在任何古老契约条文之内。你的魂魄，生出了抗拒幽冥吞噬的壁垒。”

夏尔抬起头，苍白的脸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沉沉的疲惫。

“所以，你不能回幽冥。”他的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冰冷事实，“盟约不解，你便要一直留在现世，跟在我的身边。”

“正是如此。”塞巴斯蒂安颔首，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无法远离你太远，若是距离逾越契约划定的界限，你我二人都会承受神魂撕扯的剧痛。既不能夺取你的魂，也不能独自离去。”

昔日，是夏尔渴求恶魔的力量，主动呼唤塞巴斯蒂安降临，以灵魂为筹码换取复仇。

现如今，攻守彻底颠倒。

不再是人类仰仗恶魔苟活，而是堂堂恶魔，被一名满身罪业的人类所羁绊束缚。

夏尔苦笑一声，缓缓后退半步，和塞巴斯蒂安拉开一点距离。街巷四周还残留着刚刚动乱过后的痕迹，远方已经隐约传来城市巡捕的马蹄声响。复仇留下的残局还摆在明面上，杀戮的痕迹无法抹去，世俗的罪责依旧牢牢扣在他的头上。

他是通缉的罪人，无处可去，而现在，身后还多了一个甩不掉的恶魔。

“真是可笑。”夏尔低声自语，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我赌上灵魂，只求一了百了。仇报了，死亡却躲开了我，反倒把你捆在了我的身旁。”

塞巴斯蒂安眸色微动。

“契约出现异常，背后必有缘由。”他缓缓说道，“不会平白无故有灵魂能够挣脱烬魂契约的收割。要么是你的灵魂本身藏有连我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要么，是有第三方隐秘力量，暗中干涉了盟约的走向。”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下，让夏尔心头骤然一紧。

他原以为仅仅只是自己执念消散造就的奇迹，可塞巴斯蒂安的提醒，撕开一层崭新的阴影。

不是偶然。

或许，从缔结契约的最初那一刻起，就有别的东西，在暗处静静窥伺着这一场人与恶魔的交易。

就在念头闪过的瞬间，缠绕二人魂魄的烬魂咒印骤然发烫！

一阵尖锐的刺痛同时自两人神魂深处炸开。

夏尔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太阳穴突突跳动，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破碎纷乱的幻像——古老的祭坛，褪色的雕像，还有一道朦朦胧胧、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幽冥的淡淡黑影，一闪而逝。

塞巴斯蒂安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猩红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那股气息……”他眉头微蹙，周身的幽冥黑雾下意识翻涌起来，护住二人的神魂，“有外力在试探这份出错的契约。”

隐藏在阴影中的观察者，已经注意到这场失控的烬魂盟约。

危机并未随着复仇落幕而消失，反而因为契约的异常，引来了未知的窥探。

巡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街巷入口传来的交谈声。世俗的追捕就在眼前，暗处还有不明存在虎视眈眈，而他的身边，是被契约强行绑定、亦敌亦仆的恶魔塞巴斯蒂安。

夏尔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传来的钝痛。

他如今不能死去，也无法摆脱塞巴斯蒂安。想要活下去，想要查清契约异变背后的真相，他就只能和这个恶魔继续同行。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夏尔抬起眼，看向塞巴斯蒂安，眼底褪去迷茫，生出一份决绝，“留在这，我会被逮捕，而契约的秘密，我们什么都查不到。”

塞巴斯蒂安微微弯起唇角，那抹惯常的优雅笑容之下，藏着几分复杂。

“听凭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称谓还一如从前，可其中的意味早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交易之下的侍奉，而是被宿命枷锁捆绑在一起的同行。

薄雾再起，笼罩街巷。

罪人的前路茫茫，恶魔身遭羁缚，未知的阴影已经悄然盯上他们二人。

一场刚刚摆脱旧仇的逃亡，就此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