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礼麟璟端坐龙椅,一十三岁的少年天子眉目清稚,强压着少年心性,故作帝王沉稳。指尖捻着腰间玉佩,没有驳回云尚青的提议。
他乐见摄政王与贤王两相争斗、彼此消耗,淡淡默许了这场筵前较量。
满朝文武心中各有心思,议论分成两派。

“贤王分明是有意为难!那护卫看着年岁极小、身形瘦弱,怕是摄政王府今日要当众出丑了。”

“切莫太小看摄政王,诸位应当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行事素来缜密周全,身边怎会安置庸碌之辈,此人既然能做他的护卫,必定早有准备,绝非泛泛之辈。”

“话虽如此,可对手是贤王亲手训出的死士,久经沙场,孰胜孰负还不好说。”
周遭压低的议论声声入耳。
王橹杰端坐席首,一袭墨色朝服身姿凛冽。年仅十六的少年摄政王,他曾在王府夜遇刺杀之时,亲眼见过苏古樱出手御敌,心中深知她本领强横。只是今夜她束发男装、覆上面具,刻意改换外在姿态,与那晚庭院之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他顾虑的并非她本领不足,而是云尚青派出的死士招招夺命,意在借比武当场格杀她,斩断自己手边这柄锋利的制衡利刃。
在王橹杰身侧紧邻的下位座席,苏萝娇垂首端坐,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今年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心思却阴毒早熟,袖下指尖死死攥紧衣料。
怎么会如此相像。身形、搏斗时的姿态,处处都像我的嫡姐苏古樱,可这一身搏杀本领,甚至还要更胜一筹。当初小巷那一夜,是我亲手将她逼到那般境地,亲眼见她身受重创倒在地上,我本以为她定然就此殒命。可如今王府里的那个樱雪活了下来,却全然一副失忆、不认得我的模样。难道眼前这人真的是她?可她又怎会改换身份跑到皇宫大殿充当护卫?想来,应当只是世间恰好有身形体态酷似之人罢了。

她目光落在场边戴面具的身影,心底惊惧交加。既盼望死士能将这名神秘护卫重创击杀,永除一份由我亲手种下的隐患;又心底隐隐发寒,倘若此人真和樱雪有所关联,那往后我与云尚青的谋划,处处都会受到威胁。万千心思尽数藏在温顺皮囊之下,无人看破。
说完他侧过头,身子微侧,对苏古樱低声开口,声音只二人能够听见。

“对方存心夺命,凶险至极,你大可推辞,不必硬接。”
面具之下,苏古樱眼底寒芒沉沉翻涌。
仙力虽被枷锁封禁,但凭我万古厮杀积淀,本可一招便了结此人。可此地皇宫大殿,众目睽睽,若是出手太过惊世骇俗,必定引来无穷窥探,会坏了我蛰伏查案的计划。只能刻意周旋,拿捏分寸,不可展露全部底牌。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局避无可避的死局。
若是退缩,便坐实自身孱弱,客卿护卫的身份就此崩塌,再也无法借着王府势力追查苏家旧案;若是应战,便要懂得收敛锋芒,万万不可将真正实力全盘托出。
“不必。我应战。”

她刻意压着嗓音,化作少年沙哑低沉的声线,平静答复。
云尚青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阴翳,抬手朝外示意。
一名身形魁梧壮硕、满身浴血煞气的黑衣死士大步踏入殿中空旷比武场,周身戾气迫人,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定苏古樱。

“点到为止,切莫伤及性命。”
嘴上说得公允,眼底却暗中示意死士不必手下留情。
死士领命,猛地暴冲而出!劲风呼啸,重拳直扑苏古樱面门,招招狠戾,全是杀招。
全场瞬间屏息,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在场中二人身上。
王橹杰眸光骤沉,周身气压冷到极致。他清楚她本领高强,可对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士,招招奔着废人、杀人而去,他依旧不敢全然安心,指尖悄然收紧,心神绷至顶点。
王橹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黏在场中人的身形、躲闪辗转的姿态,眉头微微蹙起。

这辗转躲闪的体态、移步的姿态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好似在荒山祭坛那边见过类似的身形动静,可天底下身形相仿之人不少,想来只是我多想了。
只是一闪而过的疑惑,并未深追。
云尚青倚靠坐席,姿态闲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就在两人交手的刹那,一缕极淡、源自苏古樱神魂本源的冰冷杀意悄然漫开。
他脊背猛地一阵发麻,心底没来由一阵发寒,目光死死钉在那面银纹面具之上,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不安。
场中交手无半分花哨招式,尽是生死搏杀的狠厉路数。1
这场殿上比武太揪心了
苏古樱舍去部分杀招,刻意收敛力量,没有动用那足以一击毙命的杀势,只凭寻常武技与死士来回周旋。她侧身堪堪避开致命重拳,手肘凌厉撞击死士软肋,沉闷的硬碰声响彻大殿。
死士吃痛狂怒,攻势越发狂暴蛮横,拳腿如风,招招锁死要害。
苏古樱受制仙力枷锁,无法御力护体,只能纯凭肉身硬扛、身法周旋。数招之间,她肩头、腰侧已硬生生挨了两记重击,皮肉剧痛,身形微微晃颤,却依旧眼神清明,绝不乱势,冷静捕捉对手破绽,实则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结束时机,不愿过早暴露自己的上限。
旁人只看见她步步苦战,可我看得明白。她明明有数次转瞬便可终结战斗的机会,却都刻意放过,一直在收着力道,没有拿出真正的本事。她在藏拙,刻意演一出势均力敌的缠斗给满朝文武看。

殿内此起彼伏响起阵阵惊呼。

“这护卫身手竟如此不俗!硬生生扛住了贤王死士的狂暴猛攻!”
周遭朝臣的议论彻底反转。

“原先看着瘦弱,竟是藏拙了!这武技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

“胜负尚且难料,此人底蕴太深!”
苏萝娇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惧与妒意,越看越心惊。
几番凶险缠斗,苏古樱并不打算继续耗下去,方才几番周旋已经足够演给满堂众人看。她以身诱招,故意露出半分破绽。
待死士全力扑杀的一瞬,她眸光骤冷,身形瞬闪,精准抓锁对方旧伤弱点,一记凌厉手刀狠狠劈斩在颈侧要害!
——这依旧是留了余地的一击,只求将人击晕,而非取走性命。
嘭——!
魁梧凶悍的黑衣死士连哼声都来不及发出,双眼翻白,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当场昏厥不起。
满堂死寂。
满朝文武尽数瞠目,无人敢置信。
方才人人看轻的单薄护卫,竟正面击溃了贤王麾下久经血战的王牌死士!
场心之中,苏古樱微微垂喘。肩头衣衫已然磨破,皮肉隐隐渗出血红,浑身带着激战过后的薄汗与冷冽杀气。银纹面具遮住她所有神情,只露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眸,淡淡望向神色铁青的云尚青。
“承让。”

话音落,殿内轰然炸开滔天议论声。
王橹杰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忌惮。

纵然早已知晓他实力不俗,今日这般搏杀,展露出来的武技、定力与搏杀手段,依旧远超朝堂一众精锐,实在深不可测。
王橹橹侧过头,压低嗓音,只兄弟二人能够听见。

“兄长,这名护卫瞧着身形瘦小,没想到本事这般了得。你何时招揽到这样一号人物,我竟全然不知。”

“新近以交易换来,来历十分特殊,此间人多眼杂,往后私下再同你细说。”
王橹橹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熟悉感彻底散去,只当是自己多虑,满心只剩赞叹。
高位之上,一十三岁的礼麟璟眸光沉沉,小手捻紧腰间玉佩。

这名戴面具的客卿护卫,绝非普通江湖客。今日一战,已然足够让我牢牢记住此人。
云尚青脸上的温雅假面彻底碎裂,面色阴沉难看。

我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自己精心驯养的死士,竟会败给一个无名蒙面护卫!
大殿风声暗涌,棋局悄然翻盘。
一场筵前比武,让朝堂三方势力,皆心有盘算,各怀忌惮。3
这蒙面护卫藏拙太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