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三年2

修行之余，山中岁月清苦，石洞之中无米无粮。二人便时常结伴下山，去往山脚下村镇周遭，斩除那些祸乱乡野、吸食生人精气的小妖祟。

每一次下山，大多是谢尘渊执剑在前，剑锋凌厉，龙气随剑意奔涌而出，斩妖除魔干净利落。卿绪便立在他身后不远处，偶尔遇上凶戾难制的精怪，才轻轻抬手，一道月华流光落下，为他化解危局。

乡中百姓感念恩德，时常会赠予他们些许米面粗粮，偶尔还有晒干的菌菇，少量腌菜。

回去的路上，踏着山间蜿蜒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谢尘渊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悬崖的那一侧，悄悄将她护在内侧。山路多碎石荆棘，若是遇上丛生的野草带刺，他便提前走上前，抬手把挡路的荆棘枝条一一拨开。

有时走累了，便寻一处溪边青石坐下歇脚。山涧溪水叮咚流淌，谢尘渊会弯腰探入冰凉溪水，摸出几尾小鱼，寻些干燥枯枝，在溪边生火烤熟。他总先把最嫩的鱼肉细细剔下来，放到卿绪手中，自己再去吃剩下的部分。

逢着月色温柔的夜晚，二人也会拎一坛山下换来的淡酒，坐在洞口青石小酌。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清浅微甜，没有仙家琼浆浓烈，却带着人间独有的烟火滋味。谢尘渊本不善饮酒，几杯下去耳尖便微微泛红，话也稍稍多了些。他会断断续续同她说起年少在师门受过的委屈，说起从前不敢与人言说的惶惑孤单。卿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宽慰几句。月光覆在二人肩头，山风缓缓吹过，仿佛世间喧嚣尽数远去，只剩下眼前片刻安稳。

没有珍馐玉馔，只有粗茶淡饭，山野简食。可这份人间烟火细碎温热，却是谢尘渊活了十数载颠沛流离，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山间春去秋来，岁岁往复。春日漫山野桃开得如云似霞，秋风一至，又簌簌落尽芳华。山花开了又谢，草木荣了又枯，转眼悠悠两年，就这样悄无声息淌了过去。

那一夜月色极好。

一轮皓月悬在远处山巅之上，清泠银辉倾泻而下，漫过山林，洒满石洞门前那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晚风穿过林间，带来秋叶淡淡的清苦气息。

谢尘渊方才深入后山，寻到一丛熟透的野山果，红艳圆润。他拎着小小的竹篮走回来，坐到青石之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秋夜霜气已经重了，卿绪拢了拢薄薄的衣袖，指尖微微往袖中收了收，微微垂着眼望着如水月色。发间那支乌檀月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暗沉的微光。

两年时光缓缓打磨，少年身上当年尖锐刺人的戾气早已尽数褪去。眉眼被山间清风与朝夕温情养得温润清朗，眼底再无往日的阴翳戒备，只剩下一片澄澈认真。

他静静望了她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阿绪。”

卿绪闻声抬眸看他，月华落进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浅银光。

“待我拜入世间顶尖仙门，修成属于自己的大道。”谢尘渊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郑重，“等功成之日，我便辞却所有仙途功名，不恋宗门权位，不逐天下盛名。寻一处四季长春、没有霜寒的山谷，亲手盖两间小小的茅屋，院前种满你会喜欢的花。往后朝看晨雾，夜赏明月，日日伴你观月赏花，再也不分开。”

一语落下，风似乎都轻轻静了一瞬。

卿绪整个人微微一震，心口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冰封了千万年的东西，被这一句话轻轻叩开一道裂缝。月华落在她纤长眼睫之上，恰好藏住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慌乱。

千万年来，她一个人守着陨月渊无边寒月，看过沧海桑田，看过仙魔起落，从来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许给她一场烟火余生。

原来被人妥帖放在往后余生里惦记着，是这样一种滋味。

心底层层叠叠冰封万年的霜雪，在这一刻，彻彻底底为眼前少年沦陷消融。

她沉默片刻，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而后轻轻颔首，语声轻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好，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冥冥之中敲定了往后千年，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场痴缠，一场难逃的别离。

可天道从不会轻易成全月灵动情。

巨大的变故，自他们相约之后的第三年深秋，悄无声息如约而至。

一纸凌霄仙宗的招徒令笺，顺着山风落到了这深山石洞。

凌霄仙宗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万仙朝圣，无数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修行去处。谢尘渊凭这几年飞速精进的修为，稳稳拿到了入选的资格，很快便要辞别深山，远赴千里之外去往仙门。

收到令笺那一日，少年是真的欢喜。

于他而言，去往仙门从不是为了追逐无上威名，而是为了更快变强。只有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

往后一段时日，他日日规划着将来归隐山谷的模样，甚至会拿着枯枝，在石洞地面一笔一画勾勒茅屋院落大概的模样，哪里开窗，哪里辟一方小花圃，都想得清清楚楚。

他偶然听山下路过的游方修士提起，深山极险之地生有一种暖草，晒干之后贴身带着，可以驱逐年深日久入骨的阴寒。

记着卿绪畏寒的旧疾，他便常常独自跋山涉水，去往人迹罕至的深山险地，不畏悬崖湿滑，不畏山兽横行，一株一株去采那暖草。采回来仔细摊开在石洞岩壁之下阴干，小心翼翼捆成小束，想着等自己走后，留给她冬日抵御霜寒。他还寻了柔韧的细藤，亲手编了一方小小的藤筐，专门用来收纳晒干的暖草。

可自从那夜应允相守之后，卿绪却渐渐被梦魇缠上了。

几乎每一夜，只要沉沉睡去，便会坠入天道铺开的幻景。

梦里光影破碎，血色漫天。她情愫一日深过一日，灵核便一寸寸皲裂溃散，周身与生俱来的月华之光片片凋零飘散。而谢尘渊那一身耀眼玄龙仙骨，被宿命之力一寸寸碾碎，磅礴龙元顷刻燃尽，最后在漫天凄艳血色之中，化作随风消散的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