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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陨月渊

大荒三千年,妖祸漫野,血染层峦。

天地失色的那场浩劫终是落幕,四海妖氛散尽,只余下满目疮痍的荒山枯林,风卷残叶,皆是生灵殒灭后的死寂。

陨月渊的神女卿绪,立在断崖之上。

她一身素白广袖仙裙,不染尘嚣,却身形轻颤,指尖泛着极致的青白寒意。

方才为平定乱世,她献祭半生月陨灵辉。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源灵力,是支撑她千万年仙躯、维系三界灵力制衡的根基。半数灵辉散尽的刹那,刺骨寒凉便缠上四肢百骸,从此根深蒂固,岁岁难愈。

世人皆知此次浩劫终结,是天道庇佑、仙门济世,无人知晓,是这位常年居于九霄、不问世事的陨月神女,以半世修为为祭,换人间太平。

千万年来,她生于残月碎光,长于孤寂渊底,无心无情,无牵无挂。天道予她漫长寿数,予她无上灵力,唯独不曾予她半分暖意。

这是她第一次入世,第一次动了悲悯之心,也是她千万年孤寂人生里,第一次尝到损耗神魂、牵念苍生的滋味。

晚风猎猎,穿透单薄衣袂,冻得她脏腑发寒。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盛着一片清冷月色,也盛着化不开的疲惫。

灵核不稳,灵力溃散,让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虚弱之气。九霄神女的荣光褪去,此刻的她,不过是个满身寒意、灵力虚浮的普通修士模样。

她不欲回陨月渊,也不愿归九霄仙阙。刚刚亲历人间生死别离,满地残尸遍野,生灵哀嚎犹在耳畔,她心底千年冰封的荒芜,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索性隐匿神女命格,敛去一身月华仙泽,化作一介无根无凭的散修,缓步走入这片刚刚历经战火的荒山。

碎石嶙峋,草木焦枯,血腥味与尘土气交织弥漫。

行至山涧废崖下,一阵细微的闷哼声,猝然闯入耳畔。

极轻、极隐忍,带着濒死的破碎感,像是耗尽所有力气,也不肯泄露半分痛楚。

卿绪脚步微顿,循声望去。乱石堆中,躺着一个少年。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修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不堪。周身伤痕交错,新旧叠加,皮肉外翻,鲜血顺着嶙峋的骨节不断滴落,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他应当是被人重伤至此,丹田灵力被废大半,经脉寸寸受损,濒临绝境。

可即便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瘫倒在地,也未曾弯折半分傲骨。眉眼凌厉深刻,下颌线条紧绷,哪怕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眼底依旧藏着不肯屈服的倔强与戾气。

孤冷、坚韧、桀骜,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狼狈。

像一株于绝境顽生的寒松,遍体鳞伤,却宁死不折。

卿绪静静伫立看了片刻。

她见过三界至尊的威仪,见过妖魔鬼怪的狰狞,见过苍生凡人的庸碌,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生来孤煞,满身风霜,年少落魄,无人怜惜。

这般孤苦,竟与千万年孑然一身的她,隐隐重合。

恻隐之心,悄然而生。

少年极为警觉,哪怕重伤濒死,察觉到身前有人驻足,依旧艰难地抬眼,漆黑的眸子带着极强的戒备与疏离,像一只被全世界背弃、随时准备殊死一搏的幼兽。

“何人?”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字字清冷,无半分乞怜。

卿绪未曾应答,缓步走近。

天光破败,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冲淡了神女的清冷疏离,只剩一片温柔平和。她屈膝蹲身,指尖带着微凉的月华灵气,轻轻拂过他血肉模糊的肩伤。

温润柔和的灵力,顺着破损的经脉缓缓涌入。

那是世间至纯至净的月华之力,温柔、治愈、安稳,带着独一无二的暖意。

少年浑身一僵。

他自小命格孤煞,生来带衰,亲近之人皆会遭逢厄运,师门同门欺他、辱他、弃他,人人避之不及,世间从未有人愿意真心待他,更无人肯为他疗伤渡气。

千百年来的寒凉磋磨,让他早已习惯世间恶意,从未感受过这般干净温柔的暖意。

刺骨的伤痛被缓缓抚平,周身常年盘踞的阴寒戾气,竟在这缕月华灵气的包裹下,悄然消散大半。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她眉眼清绝,气质绝尘,周身无半分凌厉仙威,温柔得像山间明月,林间清风。明明指尖微凉,落在他身上,却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暖意。

“你……”少年喉结滚动,眼底的戒备悄然松动,多了几分茫然与不解。

她抬眸,眸中月色温柔,声线清浅如云:“伤得很重。”

简单四字,无怜悯,无施舍,只是平静的陈述。

可就是这一句平淡的话语,让谢尘渊冰封多年的心湖,轰然震颤。

他沉默看着她,看着这乱世荒山之中,骤然降临的一抹皎月清辉。

彼时的谢尘渊,尚且无名动三界,无至尊修为,无万千敬畏。

他只是谢尘渊,一个被师门抛弃、被命格诅咒、被世间辜负的落魄少年。

而彼时的卿绪,亦未曾显露神女真身,未曾背负宿命枷锁。

她只是乱世之中,偶然驻足,向他伸出援手的普通散修。

无人知晓,这荒山一遇,是天命纠缠的开端。

是月陨临尘,玄龙遇月。

是三界最无解的宿命相克,最刻骨铭心的千年情劫。

风过荒山,卷起满地残灰。

她收回指尖,轻声道:“我带你走。”

从此,残山遇旧骨,月色落尘渊。

短短三载朝夕,足以抵过往后千年爱恨,万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