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叮嘱,没有分毫停留,红衣女鬼在画廊阴冷的空气里快速淡化、消融,转瞬彻底消失无踪,只余下整条长廊死寂沉沉。
陈渊指尖还残留着笔身微凉的触感,他敛了神色,将所有心绪压下,与王兴、姜穗两人并肩,默然转身下楼。
待三人脚步落至一楼大厅,抬眼的瞬间,空气骤然冰封。
大厅空旷的阴影里,穆婉清静静立在廊下。
她身形单薄素白,静静伫立在光影交界处,没有动作,没有靠近,一双眸子冷得彻底,毫无温度,死死落在三人身上。那视线锐利、阴沉,像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无声的对峙瞬间成型。
没有杀气外泄,没有暴怒异动,可这种安静的凝视,远比持斧追杀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气氛僵硬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三人不敢动,不敢妄言,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猎杀。
漫长的半晌过后,那道冰冷的凝视终于缓缓挪开。
穆婉清面无表情,依旧沉默,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静静收回目光,隐入侧边阴影,彻底让出了通路。
高悬头顶的利刃骤然挪开。
三人齐齐心底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凉意顺着脊骨蔓延全身。
陈渊没有多做停留,抬手上前,一把拉开餐厅厚重的实木大门。
屋外风雨未歇。
滂沱大雨依旧倾覆天地,雨线密集如帘,狠狠砸落庭院地面,积水成片,雾气沉沉,整片外界天地依旧被阴冷湿寒彻底笼罩。沈知言惨死的结局、此前外出探查遭遇的诡异异象、接连陨落的同伴,一幕幕历历在目,死死警醒着众人前路凶险。
陈渊抬眼望向滂沱雨幕,目光快速扫过整片庭院,搜寻着可以遮蔽风雨的物件。墓地方向遥远,大雨倾盆,无伞前行必然浑身湿透,到时落得和沈知言一个结局。
就在视线掠过花廊边角的一瞬,几点刺目的鲜红,骤然撞入眼底。
花廊旁幽暗的角落,不知何时凭空摆放着三把红伞。
伞面鲜红如血,静置在灰暗潮湿的墙角,突兀、艳丽、诡异,与破败阴沉的庭院格格不入,像是专门为他们三人准备的器物,静静等候已久。
是那只红衣女鬼,这算是帮助她找回东西的报酬。三人心照不宣,没有言语交流,各自上前拿起一把红伞,缓缓撑开。
猩红伞面撑开的瞬间,一股浓重刺鼻的颜料味轰然灌入鼻腔,黏腻、阴冷,裹挟着画中独有的诡异气息,牢牢缠裹周身。
三人踩着积水,并肩踏出房门。
脚下雨水哗哗作响,伞顶雨声轰鸣不绝。越往外走,天地间的迷雾便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地底翻涌升起,快速聚拢、堆叠,层层遮蔽前路视野。
整条郊外大道空旷死寂,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死寂的长街之上,半空中零零散散飘飞着无数惨白的纸钱,悠悠荡荡,随风起落,无声飘落积水之中。纸钱漫天纷飞的景象肃穆又阴森,像为百年亡魂引路的冥钱,铺满通往坟冢的整条前路。
诡异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无形的危机感愈发浓重。
三人不敢拖沓,心神紧绷,不约而同加快了脚下步伐,踩着漫天纸钱与滂沱冷雨,一路往前穿行。
途经雾气笼罩的石桥,思君桥三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凉意彻骨。
穿过石桥,周遭阴气愈发厚重,熟悉的荒坟区域映入眼帘。孤坟孤寂,荒草被雨水打湿倒伏在地,泥泞遍地,这片埋葬林西洲、埋葬百年遗憾的土地,依旧死寂荒凉。
抵达坟前,姜穗自觉后退半步,落于两人身后,目光警惕扫视四周雨雾,全程负责警戒,紧盯周遭一切异动,提防迷雾中潜藏的未知危险。
陈渊与王兴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
一手稳稳撑住头顶猩红雨伞,挡住倾泻的大雨,另一只手伸入湿润泥泞的土中,指尖刨开湿软的坟土。
泥土冰凉黏手,混杂着雨水与腐土气息,层层覆落指尖。两人沉默发力,不断刨开表层覆土,一下下深挖,动作沉稳急促,心底都迫切想要看到墓中信件的真正内容。
不知挖掘了多久,湿润漆黑的土层之下,一抹泛黄的纸角终于暴露出来。
是信纸的边角。
两人精神一振,手上动作愈发卖力,快速清理周边堆积的湿土,小心翼翼避开纸页,生怕将深埋土中的信件损毁。
片刻后,一枚陈旧平整的信封,完整从泥泞坟土之中被挖掘出来。
信封沾满湿泥,透着地底尘封的阴冷,边角陈旧发软,是深埋地下百年的旧物。
两人没有迟疑,立刻抬手拆开潮湿的信封,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信纸抽展而出。
可当视线落向纸面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平整陈旧的信纸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通篇没有半个字迹。
一纸空白,无墨无血,无字无言。
百年深埋的墓中信,红衣女鬼特意提点的关键线索,竟然是一张彻底的空白信纸。
无尽的疑惑瞬间涌上心头,诡局愈发迷离。
也就在两人失神错愕、紧盯空白信纸的瞬间,身后一直警戒观望的姜穗,嗓音骤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语气盛满极致的惊惧与惶恐:
“那……有人!”
声音细碎发颤,打破坟前死寂。
陈渊与王兴浑身一凛,瞬间收回目光,猛地转头,顺着姜穗眺望的方向望了过去。
前方漫天翻涌的迷雾深处,水汽氤氲,视线朦胧。
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之间,静静伫立着一道瘦削单薄的人影。
隔雾相望,看不清真切面容,却能感受到那道身影独有的温润沉静。
下一瞬,清淡温和的男声穿透风雨迷雾,清晰落至三人耳中,平静悠远,跨越百年时光:
“这封信,交给她。”1
劳斯,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