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抢救间来了新病人。
我是在走廊里听到平车声音的。咯噔咯噔。从小陆推车的节奏。这个声音我已经能认出来了。小陆推车有一个特点。他推得不快。但很稳。轮子不颠。几乎没声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到。那种咯噔声从地砖缝里传上来,顺着脚底往上爬。
我从7号出来看了一眼。
小陆正把平车推进6号抢救间。平车上躺着一个人。
女的。年轻。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很长。有些头发黏在脸上,被汗浸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失血以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粉白的。像蜡做的。
她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是病号服。蓝色的。和老陈穿的一样。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能看到锁骨。锁骨很突出。
小陆从6号出来的时候我拦住了他。
"什么情况?"
"产后大出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赵姐让我送过来的。"
"她怎么样?"
"醒着的。但很安静。"
他说"很安静"的时候顿了一下。那种顿法,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什么。但他没说。转身去推车了。
我进去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肚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手指很细。没有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戒指的印子。那种戴了很久以后摘掉才会留下的印子。但戒指不在了。
监护仪已经接上了。心率105。血压95/60。血氧94。
不算太差。但不好。
我走过去的时候,拖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很轻的声音。她眼珠转了一下,往我这边看过来。
"你好。"
她转头看我。眼睛很大。眼白有点发黄。但瞳孔是清楚的。对光反射应该有。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的棕色虹膜,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像琥珀。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在她床边站定。没坐。因为不确定她要说什么。
"我叫苏棠。7号抢救间的。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产后大出血?"
她点头。动作很小。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
"就是有点晕。"
她说"有点晕"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我看了看监护仪。血压95/60。对于产后大出血的病人来说不算太低。但也不高。失血量应该在800到1500毫升之间。
"你叫什么?"
"吴芳。"
"多大了?"
"29。"
"生的是第几胎?"
"第一胎。"
她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产后大出血的病人不应该这么平静。在我急诊科的经验里,这种病人一般都很慌。因为出血的感觉是很恐怖的。你能感觉到自己在流失。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冷。视线在变模糊。一般人会慌。会抓住你的手。会问你我会不会死。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生完孩子大出血的产妇,一边按着肚子一边哭,手都在抖。
她没有。
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那种安静不是麻木。是一种很清醒的安静。像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到了某个地方。暂时不拿出来。
我在急诊科见过两种产妇。一种是大哭的。一种是发呆的。大哭的好办。你知道她在害怕。你可以安慰她。可以告诉她没事的。发呆的不好办。因为你可能分不清她是在害怕还是在接受。
吴芳不是发呆。也不是大哭。她是那种已经想好了的人。
"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我问。
"老师。"
"教什么?"
"小学。一年级。"
她说到"一年级"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很小的弧度。
"教一年级多累啊。"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笑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明显一点。
"是挺累的。"她说。"小孩子哭起来你根本分不清谁在哭。上课上到一半有人举手说老师我要尿尿。然后另一个也说。然后全班都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喘气。说话对她来说也有点费劲。
"但你还是喜欢教吧?"我问。
"嗯。"她点头。"小孩子很可爱的。他们不会骗人。你今天对他好,他就对你笑。你批评他两句,他转头就忘了。第二天还是扑过来抱你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变了。变得轻了一点。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生完孩子以后大出血的?"我问。
"嗯。抢救了两个小时。输了四千毫升血。"
四千毫升。那是一个成人全身血量的将近百分之八十。失这么多血还能活着。命大了。我在急诊科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失血最多活过来的也就三四千。四千,几乎就是极限了。再往下掉一点,神仙也拉不回来。
但她是真的在拉回来。输了四千毫升血,心脏停了一次又跳回来。这得是多硬的命。或者说,多强的意志力。也许两者都有。
我看着她。她靠在枕头上。枕头是白色的。她的黑发在白枕头上散开,像水墨画。不对,水墨画没这么惨白。她的嘴唇几乎没什么颜色。淡粉色的。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心脏停了一次。"她说。像在说别人的事。"被救回来了。但后来又停了。"
"后来又停了?"
"嗯。停了两次。第一次被救回来了。第二次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的。和ICU里的无影灯有点像。但没那么亮。
"外面的人还在抢救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不是那种急切地问。是那种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
方远问过类似的。郑奶奶也暗示过。在这个副本里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外面的自己还在不在。外面还有没有人。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我没有办法替她确认。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真实的、很轻的笑。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不管有没有人在抢救我。我都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我生了她。"她说。"她活着就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血管在皮肤下面像树枝一样分叉。
"是个女孩?"我问。
"嗯。七斤二两。"
"名字取了吗?"
"取了。叫小暖。"
小暖。
这个名字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我忍住了。喉咙那里堵了一下。我咽了一口口水。
"小暖。"我重复了一遍。"好听。"
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灯丝闪了一闪。
"我老公取的。他取的名字。他说女孩要暖一点。暖一点好养活。"
她老公。我注意到她没说"我老公在外面"或者"我老公在等我"。她只说"他取的名字"。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很远的事。
"你老公知道你在这里吗?"我问。
"他应该知道。在抢救室里。"
"你和他最后说了什么?"
她想了一下。"我忘了。当时太疼了。什么都记不清。最后看到的是一堆人。一堆穿绿衣服的人。然后就不行了。"
她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很长,从枕头上散下来,有一些黏在脖子上。她慢慢地理了理。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苏棠。"吴芳忽然叫我。
"嗯?"
"你觉得我外面的那个人还能活过来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已经想通了以后的亮。像水面。很平。没有波纹。
"我不知道。"我说。
"嗯。"她又笑了一下。"没关系。"
我给她检查了一下。腹部柔软。没有明显的压痛。产后大出血的病人,子宫应该在收缩。但这里不是真的产后。这里的一切都是副本模拟的。她的"病"不是真的病。赵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血压90/55。在掉。
比刚才低了。
我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眼白比刚才更黄了一点。不是黄疸那种黄。是那种失血以后巩膜颜色变深的黄。我翻了翻她的下眼睑。结膜很淡。正常人的结膜是粉红色的。她的几乎是白的。
我从药品柜里拿了升压药。多巴胺。给她挂上了。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壶里的液面在晃。
"你觉得冷吗?"我问她。
她摇头。"不冷。"
"不冷?"
"奇怪吧?失血那么多。应该冷的。但我不冷。"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温的。
但不是活人的温。
活人的手温是那种有血色的温。从里面往外散着热。有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你能摸到桡动脉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敲。能感觉到血液在流。
吴芳的手温不一样。是那种均匀的、没有起伏的温。像冬天你抱了一个热水袋很久。热水袋凉了以后留在那个位置的那种余温。没有源头。没有脉搏。只是温度在那里。慢慢地散。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但指尖有茧。不是弹琴的茧。是写字的茧。小学老师。改作业改出来的。
我松开了她的手。
"你休息。"我说。"有事叫我。"
她点头。
"苏棠。"
我走到门口,回头。
"如果外面的人放弃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能帮我继续吗?"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我走出6号抢救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的监护仪在叫。不是急的那种叫。是定时的提醒。血压每小时测一次。嘟嘟。嘟嘟。
95/60变成了90/55。
在掉。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墙面凉凉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空气里有一种甜甜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消毒水混了什么别的。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后背贴着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墙面上一粒一粒的粗糙颗粒。那种触感让我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我还能感觉到东西。至少我不是透明的。
吴芳在失血。她的连接在变弱。外面的她可能不太好。
但她很平静。
她说她不后悔。
她说她外面有一个孩子。叫小暖。
七斤二两。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7号。
老陈那边暂时稳定了。血压在90/60左右晃。比刚才好一点。屏幕里的他还在ICU里。
屏幕里的老陈旁边多了一个人。穿绿色手术服的。在给他做检查。应该是在评估手术的效果。那个医生弯着腰,在老陈腹部做了什么操作。看不到具体在干什么。
我坐回圆凳上。凳子腿晃了一下。我用手按住,不让它再动。
脑子里在想吴芳的手。那种温度。那种不像活人的温度。
她在失血。她的连接在变弱。外面的她可能不太好。
但她很平静。
她说她不后悔。
她说她外面有一个孩子。叫小暖。
小暖。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继续看老陈的监护仪。
数字在跳。心率88。血压90/60。血氧95。
外面的他在被抢救。里面的他在昏睡。
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副本里,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等。老陈在昏睡中等。吴芳在安静中等。赵姐在泼辣中等。
而我。在圆凳上等。
等什么呢?等谁好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吴芳的那只手。那只温温的、没有脉搏起伏的手。那只手让我想起了一个词。
走廊尽头又响了一声监护仪报警。然后是平车声。又有人来了。这个副本永远不缺病人。
燃尽。
像蜡烛。蜡烛烧到最后。火还在。但蜡已经快没了。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直到某一个瞬间,风一吹,就灭了。
吴芳就是那根蜡烛。
而她脸上那种安静。不是放弃。是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给完了。剩下多少是多少。
我盯着老陈的监护仪看了一会儿。数字在跳。心率88。血压90/60。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6号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吴芳还是那个姿势。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输液管里的多巴胺在一滴一滴地走。
她的血压90/55。还在掉。但掉得慢。
我不知道她的连接还能撑多久。也许外面的医生在拼。也许外面已经没人在拼了。但吴芳自己好像不在乎。她在乎的事已经做完了。她把命给了小暖。
剩下的。随便吧。
我回到7号。坐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转的都是吴芳那句话。
"如果外面的人放弃了。你能帮我继续吗?"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的屏幕都还没有。我自己的连接在哪里都不清楚。
但我想帮她。
想。1
蹲蹲,想看后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