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间风信12.

糖与心事

那颗水果硬糖，杨博文一直没有舍得拆开。

夜里回到姑姑家，他关上房门，独自坐在书桌前，把那颗小小的糖放在掌心反复端详。透明糖纸在台灯底下折射出细碎光亮，指尖还残留着傍晚河堤边晚风留下的温柔。一整天难得松弛的快乐，明明还留在心底，可一想到现实，一阵沉甸甸的酸涩又立刻漫了上来。

甜蜜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不安，同样也是真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可甜味过后，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化不开的委屈。他多么希望那样悠闲散步的时刻可以再多一点，不用匆匆忙忙告别，不用时刻惦记回家的时间，不用害怕晚归之后迎来盘问与数落。可寄人篱下的日子，连一点简简单单的欢愉，都像是偷来的。

第二天一早来到教室，杨博文看见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左奇函，耳尖不自觉微微发热。想起昨天黄昏河堤边的对话，他坐下之后，刻意把目光投向课本，不敢轻易侧过头对视。

左奇函却像是看穿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趁着早读老师还没有进教室，悄悄往他桌面推过来一颗一模一样的糖。

杨博文低头看向那颗糖，心里又甜又软。他悄悄抬眼，飞快望了身旁少年一眼，轻轻把糖果收进笔袋的夹层里。

平淡的课堂照常进行，课间的时候，班里依旧会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昨夜短暂的温柔，好像只是一场短暂美好的梦，一回到充满流言的现实，所有压力又重新压回肩头。

一节课间，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出去走廊，座位附近难得安静下来。

“昨天，谢谢你。”杨博文侧过头，压着声音认真说道。

左奇函转头看向他，目光温和：“只要你能轻松一点就好。”

短暂的暖意萦绕在两个人之间，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周三下午班主任找杨博文单独去了一趟办公室。原来是已经有一些闲话传到了老师耳朵里，班主任没有严厉地批评，只是语重心长地和他谈话，叮嘱他现阶段要专心学习，尽量和同学保持正常交往，不要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博文脚步沉重。老师温和的劝告，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他明白老师并没有恶意，可这番话等于直接提醒他，他们之间要刻意保持距离。

回到座位上，他整个人安静下来，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左奇函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整整一节课，两个人都没有任何隐秘的交流，课桌之间那一点短短的距离，仿佛一瞬间被拉得很远。

放学铃声响起，杨博文照旧快速收拾书包，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左奇函追了上来。

“老师找你了？”

杨博文停下脚步，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我们……还是尽量少来往一点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一阵阵发疼。说出这句话并不是自己本意，可周遭所有一切都在推着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一边是难以克制心动带来的甜，一边是躲不开现实的煎熬与折磨。

左奇函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没有勉强他。

“我懂。”他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杨博文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一路走回家，嘴里仿佛还残留着糖果淡淡的甜味，心底却已经漫开一片苦涩。

岸间吹来的风，刚刚送来一封带着甜味的风信，转眼，又裹挟着满心酸涩，吹向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