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湖面冰封久了，看似平静无波，可冰层之下淤积的暗流，终会寻到缺口轰然涌出。我以为自己早已麻木，能够永远扮演温顺懂事的角色，能够无声承受一切索取与冷落，直到那根最后的稻草，轻飘飘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

她独自一人外出游玩，临行前与我约定，所见风景，心中见闻，会第一时间分享与我。那句承诺，我默默珍藏于心。我并不奢求过多温存，所求不过一份优先，一丝被放在心上的佐证。仅仅是这样微小朴素的期盼，却依旧成了奢望。

夜幕缓缓降临，我守着屏幕静静等候，一遍一遍刷新消息，等待她如约而至的分享。等来的不是私下发来的相片与字句，而是她更新的朋友圈。画面鲜活，文字舒展，记录旅途所见，通篇却寻不到半分关于我的痕迹，仿佛这世间从没有我的存在。

我鼓起勇气，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小心翼翼的关心。消息发出之后，长久沉寂。她一一回复同事，友人的留言，耐心周到，面面俱到，唯独刻意绕过我，无视我留下的所有话语。

隔着屏幕，我仿佛看见她从容应对旁人的模样，对比自己无人理睬的落寞。心口积压已久的酸涩缓缓蔓延，旧伤隐隐作痛，喉头一阵阵泛起腥甜。

我不愿厉声质问，不愿争吵撕破仅剩的体面。等她夜里回到旅馆，身心疲惫的消息传来，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放软语调。我告诉她，我无意苛责，只是心中难免失落。我只是期盼兑现曾经的约定，我是她的恋人，理应拥有一份优先与偏爱。

字字克制，句句隐忍，我倾尽全力，没有吐露半句怨怼。

可屏幕另一端传来的答复，冰冷刺骨，毫无转圜余地。

“这些想法足以证明，我并不喜欢你，我们分手。”

短短一行文字，轻易击碎我苦苦维系的所有平衡。

我怔怔望着屏幕，长久失语。我设想过无数争执的结局，设想过漫长拉扯后的告别，却从未料到，我仅仅索要一份本该拥有的偏爱，换来的竟是干脆利落的决裂。

积攒数十日的委屈，一次次被无视的落寞，长久被比较的难堪，被嘲讽身形的伤痛，掏空积蓄却得不到珍惜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泪水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心痛剧烈撕扯脏腑，咳意不断上涌，我蜷缩着身躯，独处在冰冷的房间，直至咳出咸腥血气。病痛裹挟心碎，将我拖入深渊，最后躺倒在病床上，任由无边黑暗包裹周身。

即便崩溃至此，我依旧保留最后的善意，不忍心打出一句伤人的话。哪怕濒临毁灭，我依旧舍不得对她恶语相向。

可在她眼中，我痛彻心扉的崩溃，仅仅是太过脆弱。

她置身事外，冷静旁观我的沉沦，看不见病床之上奄奄一息的绝望，看不见我耗尽一切换来一场空的狼狈。她不会思索，是什么将温和包容的我逼至这般境地，不愿回望过往一次次的消耗与轻视。

在她的评判里，所有痛苦全部源于我自身，是我执念太深，是我情绪敏感，一切悲剧，皆由我而起。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惨白天花板，思绪纷乱如麻。

我想起跨越千里奔赴的那日，自己西装整洁，玫瑰红艳，满心笃定想要共度余生；想起亲手打磨数个夜晚的八音盒，那颗视作珍宝的水钻，寄托着我全部期许；想起在摩天轮之上，我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低声诉说相守的心愿；想起日复一日的付出，月月承担的开销，费心筹备的调养方案，无数个安抚她痛经的深夜。

所有热烈的片段，此刻全部化作锋利碎片，狠狠扎进血肉。

我倾尽赤诚，倾尽财力，倾尽所有温柔与底线，最后仅仅因为想要一份优先对待，便被轻易判定为负担，被决然推开。

原来长久以来所有包容与退让，从来换不来一丝心软。

原来我无数次自我消化的委屈，在她眼中只是无理取闹。

原来我遍体伤痕的真心，随时都可以被轻易舍弃。

我无数次幻想过，倘若她看见我此刻的模样，会不会生出半分愧疚。

可我很快清醒过来，愧疚本就是奢求。

习惯权衡利弊的人，永远优先顾及自身感受。我的崩溃，病痛，绝望，无法撼动她分毫。她不必承担我的痛苦，不必共情我的遭遇，转身便能继续自己的生活，不受半分拖累。

爱恨交织在心底反复盘旋。我想要去质问，想要宣泄经年累月的不甘，可浑身无力，连打字的力气都渐渐流失。

曾经支撑我苦苦坚持的最后一缕微光，在这句分手来临之时，彻底熄灭。

我不再妄想她幡然醒悟，不再期盼她懂得我的不易，不再幻想往后能够彼此相守。

这场始于网络的相逢，这场倾尽所有的奔赴，终究走向潦草又残酷的终点。

我独自承受碎裂的一切，独自卧于病床吞咽泪水与伤痛。

她站在围城之外，一身轻松，冷眼旁观我一人的坍塌。

万千心事无人倾听，万般委屈无处申辩。

一腔赤诚尽数作废，所有奔赴终成一场镜花水月。

我终于明白，有些鸿沟永远无法跨越，有些凉薄永远无法温暖。

往后的长夜，再不会有所期待，只剩下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荒芜，静静等候将我彻底吞没。

决裂已成定局，故事走向终章，距离彻底寂灭，只差最后一步漫长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