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不是这般沉默颓败的人。
如今的我,终日垂眸寡言,眼底凝着散不去的灰,脊背压着层层叠叠的沉郁,走在人群里像一截被风雨泡朽的枯木,无喜无怒,无波无澜。旁人看我,只道我性情孤僻,天生冷淡,却没人知晓,数年前的我,也曾是一个眼底盛满星光,胸腔揣着滚烫热血的少年。那时候的热烈与温柔,真实得触手可及,绝非今日这副麻木空洞的模样。
年岁渐长,往事就像一枚生了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我的骨血里,拔不掉,磨不平,每逢夜深人静时,便开始隐隐作痛,提醒我曾经拥有过,后来又彻底失去的一切。我原本的人生,本该是向阳而生,温热坦荡的,是我自己死守的赤诚与善意,亲手把我拖进了那个无边无际的寒渊。
从前的我,是街坊邻里口中最傻的孩子。不是那种愚笨的傻,而是太过热忱,太过坦荡,傻得愿意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倾尽善意,傻得坚信人间自有公道,真心终有回响。我从不信人心险恶,不信世间凉薄常态,从小到大,父母教我要与人为善,世道教我善恶有报,我便牢牢刻进骨子里,当成一生奉行的准则。
路见不平,我从不会袖手旁观。
那年变故骤生,街头偶遇无端欺凌,弱小者被众人围堵刁难,无人敢上前相助,路人纷纷侧身避让,生怕惹祸上身。唯独我,凭着一腔少年孤勇,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我没想过后果,没想过凶险,没想过平凡的自己根本扛不住猝不及防的恶意,彼时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受辱受难。
利刃破空的凉意,骨骼碎裂的钝痛,汹涌而出的温热血液,是那天留给我最深刻的记忆。我拼尽全力护住了陌生人,替人挡下了无妄之灾,自己却落得满身重创。那一天,亲友们的哭声在我耳边回荡,医生和护士抱着止血工具不停的在我左右摆弄,手术室的灯光惨白刺目,经过漫长的抢救过后,我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弄丢了自己曾经挺拔利落的身形。
术后药物堆叠,创伤遗留的后遗症,常年难以消解的身体淤堵,一点点改变了我的模样。昔日清瘦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形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臃肿走样的体态,是褪去所有少年锐气后,略显笨拙沉重的躯壳。
这场变故,成了我人生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也是我往后所有自卑、敏感、自我内耗的根源。
旁人不知情由,只会凭着第一眼的观感随意评判,窃窃私语我的身形,暗自揣测我的颓废,没人愿意深究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往,没人知道我满身的缺憾,从来不是懒惰颓废所致,而是见义勇为,以身渡人换来的勋章。
可即便身负重伤,身形大变,熬过无数疼痛难眠的日夜,我也从未后悔过半分。
哪怕此后数年,身体时常隐隐作痛,阴雨天旧伤反复发作,缠绵的不适感贯穿四季;哪怕旁人的异样目光如细碎利刃,常年刮蹭着我的自尊,让我习惯性低头,躲闪,自我怀疑;哪怕这场善意的奔赴,最终只换得一身伤痕,一世缺憾,我依旧不曾怨怼。
那时的我,固执地守着心底最朴素、最纯粹的道理:人心换人心,善意终有归处,真诚待人,必被温柔以待。
我始终相信,善良从来不是软肋,赤诚从来不是过错。我为善意付出的代价,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勋章,而非值得羞愧,被人诟病的瑕疵。世道或许偶有不公,人心或许偶有凉薄,但只要我始终坚守本心,温柔待人,真诚处世,终有一天,世间会以同等的温柔回馈于我。
带着这份执念,我扛着满身伤病,认认真真,本本分分地生活。
我体恤家人的辛苦,知晓生活的不易,早早褪去了同龄人的贪玩任性,学着懂事,学着担当。家境本就普通,养家的重担早早落在肩头,我省吃俭用,勤恳度日,不挥霍,不矫情,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日子清贫琐碎,偶有困顿波折,却始终安稳踏实,心底始终留存着一寸温热的角落。
我善待身边每一场萍水相逢,对陌生人保持礼貌,对身边人极尽温柔。别人予我一分善意,我便十分回馈;别人予我一寸包容,我便加倍珍惜。我从不会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不懂虚与委蛇,假意周旋,待人永远坦诚直白,处事永远干净纯粹。
即便历经创伤,见过世间冷漠,看过路人袖手旁观的凉薄,我依旧没有变得偏激阴郁,冷漠自私。我见过黑暗,却依旧选择拥抱光明;受过伤害,却依旧愿意温柔待人。这也许就是我注定受伤的原因。
那时我的眼底或许是真的有光的,澄澈,热烈,滚烫,盛满了对人间的期许。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永远温热赤诚,不曾寒凉,不曾麻木。
我对未来抱着最朴素的期许,不贪荣华富贵,不盼万丈前程,只求岁岁安稳,平安顺遂,只求往后余生,有人懂我的不易,珍惜我的赤诚,知我的坦荡。
对于爱情,我更是怀揣着世间最干净纯粹的念想。
我从不奢求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爱恋,只盼一场双向奔赴,真心相待的相遇。我向往的爱意很简单:我捧出一腔赤诚,对方予我一世温柔;我待人真心坦荡,待我亦满心珍惜;我护世间善意,有人护我余生安稳。
我见过太多虚假的爱恋,权衡的感情,半途而废的相遇,见过有人把真心当儿戏,把爱意当筹码,把付出当理所当然。可我始终固执地认为,那些潦草收场的辜负,从来不是感情的常态,只是未曾遇见对的人。
我始终相信,这世间一定有一个人,能看穿我笨拙外表下的温柔,读懂我满身伤痕背后的善良,珍惜我毫无保留的赤诚,不嫌弃我的缺憾,不辜负我的真心,愿意和我并肩而立,岁岁相伴。
所以我从未放弃奔赴,从未封闭内心。哪怕过往有过细碎的失意,短暂的落空,我依旧愿意保留满腔温柔,等候一场值得的相遇。
我总以为,所有的错过与辜负,都是为了给最好的相遇铺路;所有的委屈与伤痛,终会被来日的温柔抚平。我守着初心,静待花开,甘愿以一腔赤诚,奔赴人间每一场未知的相逢。
彼时的我,尚且太过年轻,太过天真,太过笃信善恶轮回,真心有报。我看不清人性深处的幽暗,看不透人心底层的自私凉薄,更不知道,这世间最致命,最刺骨,最无解的伤害,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恶意,不是世事的风霜,而是来自你倾尽真心去爱,去信任,去守护的人。
我从前以为,世间的刀,皆藏于风雨,藏于险恶,藏于陌路纷争。
后来才彻底看清,人间最毒的刀,从来藏在爱人的掌心。
日子缓缓向前,我带着一身伤痕,一腔温柔,满心期许,安静度日,静待相逢。褪去少年的莽撞,留存心底的赤诚,我变得愈发温柔隐忍,愈发懂得珍惜,也愈发容易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漫长的独处岁月里,我习惯了自愈所有伤痛。身体的旧伤再疼,我默默隐忍;旁人的非议再多,我悄悄释怀;生活的压力再重,我独自扛起。我从不把负面情绪转嫁他人,从不抱怨世道不公,从不控诉命运刻薄,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温柔且坚定地活着。
我以为,我的隐忍,我的善良,我的赤诚,终会被人看见,被人珍惜。
我以为,我受过的所有苦,挨过的所有痛,扛过的所有委屈,都会成为来日幸福的铺垫。
我以为,只要我永远真诚,永远温柔,永远全力以赴地爱人,就一定能避开所有辜负,得一世安稳偏爱。
我对爱情的期待,纯粹到近乎愚蠢。我不要求对方家境优越,样貌出众,完美无缺,我只盼一份真心,一份珍惜,一份双向的奔赴。我甚至早早在心底许诺,若有一日得遇良人,我必倾尽所有,毫无保留,护她周全,予她温柔,倾我所有,尽我所能。
我熬过了无人问津的低谷,扛过了九死一生的创伤,挺过了清贫困顿的岁月,守住了未曾凉透的本心。我以为风雨皆过,来日皆甜,以为熬过所有黑暗,终将迎来属于我的温柔与救赎。
可是,命运从来不懂善待赤诚之人。它从来不会因为你善良温柔,从未作恶,就予你偏爱;从来不会因为你满身伤痕,历经苦难,就予你圆满;从来不会因为你掏心掏肺,真心相待,就予你回馈。
它只是冷眼旁观,等着你满怀期许,义无反顾地奔赴一场相遇,再亲手将你所有的温柔,赤诚,期许,信仰,一点点碾碎,摧残,彻底归零。
彼时的我,尚且一无所知。
我依旧带着一身温热,满怀温柔地拥抱人间,满心欢喜地等候那场即将到来的相逢。我尚不知,那场看似温柔的初见,不是救赎,是浩劫;不是圆满,是终结;不是人间暖意,是万丈深渊。
我尚不知,我坚守多年的人心换人心,善意有归处,会在不久的将来,被现实狠狠撕碎,沦为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我尚不知,那个我倾尽万贯温柔,散尽积蓄真心,袒露所有软肋伤疤去爱的人,会成为这辈子最锋利,最残忍,最不留情的一把刀。
她会踩着我的赤诚,践踏我的善良,辜负我的真心,轻视我的付出,嫌弃我的伤痕。
她会让我彻底明白,原来一腔热血喂冷风,满心赤诚遇凉薄,才是人间常态。
原来善良从不被善待,真心从不被珍惜,付出从不被回馈。
原来那个最致命的绝境,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苦难,而是你赌上全部真心去爱,最后却落得财情两空,身心俱碎,信仰崩塌,只剩自己一人,困在满目疮痍的残局里,彻夜崩溃,无人救赎。
彼时的少年,眼底仍有星光,心底仍存滚烫,对人间仍抱温柔期许。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焚尽所有赤诚的,盛大悲剧。
我的热血,我的温柔,我的善良,我的真心。
终将在一场虚妄的爱意里,燃成灰烬,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