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二楼卡座。
尘埃在透亮的光束里缓缓浮动,衬得周遭喧嚣褪尽,只剩一片寂静的寥落。
小弟早已躬身退下,不敢再多置一言。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陈天雄一人独坐。
桌上的冰啤酒仍旧静置原地,瓶身凝满水珠,一如他此刻沉杂难平的心绪。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质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旁人不敢靠近的沉戾。
眼底所有漫不经心的玩味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沉幽暗的思忖。
他活在港岛最脏最乱的泥泞里,半生厮杀,靠狠劲立足,靠野心上位。
江湖求财、求势、求地盘、求威名,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直白粗野,伸手便抢,从不含糊。
可唯独文娅。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换、该怎么稳稳拿下。
少女的人生,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缺憾。
家世顶尖,底蕴深不可测,海外豪门撑腰,半山豪宅安身,专人伺候起居,衣食无忧、前路坦荡。
她身居云端,锦衣玉食,名利、财富、安稳、体面……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一切,她生来就拥有。
她什么都不缺。
半点都不需要他这种满身血腥、混迹暗巷、朝不保夕的江湖人。
陈天雄抬眼,望向窗外初醒的老街。
楼下是杂乱市井、鱼龙混杂,是他日日浮沉的黑暗江湖。抬眼远处,是半山成片的别墅豪宅,是她干净明媚的纯白世界。
两个天地,天差地别。
他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又偏执的笑,眼底野性翻涌。
钱?
她随手的家境底蕴,碾压他打拼数年的江湖家底,他的钱财,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势?
他在港岛街头算得上呼风唤雨、人人忌惮,可在她看不见的海外顶层圈层里,他这点社团势力,渺小得可笑。
安稳?
她生来便被层层庇护,岁岁安稳无忧,他半生刀口舔血,连自己明日是否活着都无从保证,何来护她安稳。
温柔、体面、前程、风光……
他能拿得出手的所有东西,她全都有,甚至比他能给的,更好、更极致。
寻常男人追人的招数,送礼、讨好、庇护、撑腰,放在文娅身上,全部作废。
他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可越是无从下手,心底那股势在必得的执念,就越是疯狂滋长。
他放不下。
从雨夜巷口那一眼,从她坦然叫出他名字、不惧他一身戾气开始,这个干净通透的乖乖女大小姐,就死死钉进了他心里。
旁人惧他恶、鄙他脏、避他凶。
唯独她,看透他所有黑暗,依旧从容坦荡,平视于他。
仅此一份特别,就值得他陈天雄执念到底,不肯放手。
指尖缓缓攥紧冰凉的啤酒瓶,瓶壁的凉意浸入手心,却压不住心底滚烫的躁动。
他垂眸,眼底幽暗沉沉,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荒诞、偏执、却无比认真的念头。
她什么都不缺。
金银珠宝、名利风光、万般宠爱,应有尽有。
那世俗所有能用来讨好、交换、赠予的东西,他都不必、也不配拿来给她。
既然 —— 她什么都不缺。
那干脆…… 把自己赔给她。
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扎根,疯狂盘踞整个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陈天雄喉结微微滚动,狭长的眼眸里,燃起一种近乎疯魔、又极致认真的光。
他一无所有,满身泥泞,半生血腥。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他自己。
整个东星人人畏惧、桀骜不驯、从不受制的下山虎陈天雄。
他从不臣服任何人,从不迁就任何人,从不为任何人收敛野性、收敛锋芒。
可若是对象是文娅。
他可以改。
可以收了一身戾气,敛了半生疯癫。
可以为她安分,可以为她退让。
可以护她周全,替她挡尽所有市井纷扰、江湖暗流。
可以把这颗常年冷硬、从不对人炙热的心,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全数赔给她。
世人都觉得,是他高攀云端明月。
他认。
高攀又如何,悬殊又如何。
他乌鸦的人生,从来不信天命、不信差距、不信不可能。
她是养在温室、不染尘埃的乖乖女大小姐。
他是烂泥深处、浴血而生的江湖恶鸦。
本该永不交集。
可他偏要逆流而上,偏要伸手揽月。
反正她万事圆满,余生安稳无趣。
那他就闯进去,给她平淡顺遂的人生,添上最野、最烈、最独一无二的一笔。
想到此处,乌鸦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占有欲与笃定。
唇角扬起一抹张扬又偏执的笑,沙哑的嗓音低低自语,落在空荡的卡座里,温柔又疯戾。

你什么都不缺是吧。

那行。

我没东西给你。

那我把自己,赔给你好了。
不求等价交换,不求世俗匹配。
只求往后余生,他满身风雪,尽数归她。
她岁岁安稳,由他守护。
九四年港岛的晨光温柔洒落,照亮街头烟火,也照亮少年人偏执滚烫的心事。
云端的纯白大小姐,尚且一无所知。
暗处的疯戾恶鸦,早已暗自盘算好了余生。
他要一步步靠近,一点点纠缠。
最后,把完完整整的自己,拱手赔赠,只予她一人。
这场始于雨夜偶遇的纠葛,自此,彻底成了他心甘情愿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