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晨雾浓如薄霜,笼罩整座紫禁城。
朱雀大街车马粼粼,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入宫。往日肃穆规整的朝堂,今日暗流汹涌,人人眼底都藏着观望与算计。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萧玦的落势。
昨日静芳园一事余波未平,一夜之间,朝堂舆论彻底发酵。一众文官连夜串联,拟定奏折,今日早朝势必要借“恃功越矩、私废礼法”为由,再削萧玦权柄,彻底打压其声势。
苏慕言一袭清雅长衫,混在文臣队列之中,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稳操胜券的冷意。
他赌定沈明鸢身为深闺弱女,恪守礼教,绝不敢踏足朝堂。
只要无人佐证,众口铄金,萧玦今日必受重责。
紫宸殿大门缓缓敞开,钟声绵长,百官列队入殿,山呼万岁。
礼毕落定,不等帝王开口,昨日领头弹劾的老臣已然跨步出列,手持朝笏,声线铿锵落地。
“陛下!镇国将军萧玦,无视朝廷礼法,擅闯世家女眷私宴,因私废公,恃宠妄为!其行径助长奢靡歪风,藐视朝纲礼制,若不严惩,难服众臣!臣恳请陛下,再削将军兵权,禁足府中三月,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殿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
“请陛下严惩萧玦!”
层层声浪压来,充斥整座大殿,字字句句,皆要将萧玦钉在“骄纵跋扈”的罪名之上。
龙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落于下方肃立的玄色身影身上,沉默不语,眼底猜忌愈发深重。
满朝哗然之中,萧玦孤身立在武将首列,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无半分佝偻退让。
他不辩解,不辩驳,静静承受着漫天非议。
他知晓,此刻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作狡辩。与其口舌相争,不如坦然受之。
荣辱功名,于他早已浮云。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昨夜伏案执笔、执意要为他出头的小姑娘。
昨夜暗卫来报,沈明鸢通宵未眠,执笔写折,执意今日入宫。
他昨夜一夜未合眼,心底是无尽的酸涩与惶恐。
他征战半生,浴血挡刀,从不让风霜沾染半分情爱。他护她,本是心甘情愿,只求她安稳无忧,一世顺遂。
何曾想,最后竟让她一介闺阁女子,为他提笔涉险,踏足最是凶险的朝堂。
甜到极致,是她满心皆他,甘愿破礼为他挺身而出。
虐到极致,是他顶天立地,却护不住她不染尘埃、安稳度日。
百官附议之声渐歇,朝堂寂静无声,只待帝王降罪。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打破凝滞氛围。
“沈府嫡女,沈明鸢,持折求见——!”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百官瞬间哗然,纷纷侧目,满脸震惊,眼底写满不可思议。
自古女子不入朝堂,不涉政事。
从未有哪家闺阁贵女,敢孤身踏入紫宸殿,参与朝臣议事!
苏慕言脸色骤然一变,温润的假面瞬间裂开一丝裂痕,眼底满是错愕与阴鸷。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明鸢竟真的敢不顾世俗礼教,亲自入宫!
帝王亦是微微蹙眉,眸色深沉,带着几分意外与不悦。
下一瞬,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沈明鸢未着华服,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丝规整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绝,身姿端方。身处满朝朱紫贵臣之间,她无半分怯弱,步履从容,步步沉稳。
晨光透过殿门洒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明明身形纤细,却自带一身傲骨坦荡。
她无视满殿探究、错愕、鄙夷、诧异的目光,直直行至殿中正中,屈膝行君臣大礼,声音清亮笃定,字字清晰,落于每一个人耳中。

“民女沈明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凝眸看她,声线淡漠威严:“女子不得干政,你可知罪?”
一句话,便是顶头重压。
只要帝王追责,她今日擅闯朝堂,便是大罪,轻则禁足沈家,重则累及家门清誉。
满殿目光灼灼,皆等着看她慌乱认罪,狼狈退场。
唯独武将队列之首,萧玦墨眸骤然收紧,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无力。
他多想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扛下所有罪责。
可他不能。
此刻一动,便是坐实结党徇私、公私不分的罪名,让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他只能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为他直面万千朝臣、九五帝王。
沈明鸢身姿未晃,脊背挺直,抬眸直视龙椅,字字铿锵,坦荡无惧。

“民女知礼教,亦知是非。今日贸然入宫,违例上书,不求名利,不求恩赏,只求陛下明辨是非,还镇国将军一份清白!”
她抬手,将亲手撰写的奏折高举过头顶,交由内侍呈上。

“近日朝野非议,皆言萧将军擅闯私宴,恃功妄为。可世人皆知流言,不知实情!今日民女便当众道明所有真相!”
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不避不惧,条理清晰,声声落地。

“前日静芳园海棠宴,民女被人刻意诱至偏僻小榭,随后栅门被锁,身陷绝境。苏慕言蓄意布局,设下圈套,备下迷香之酒,欲污民女名节,离间民女与萧将军婚约!”

“萧将军并非无端越礼,更非恃宠骄纵!他在外放心不下,察觉民女身陷险境,情急之下,只为救人,方才破例入园!此乃救人之急,绝非藐视礼法、肆意妄为!”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沈明鸢语气愈发坚定,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萧将军少年从军,半生戍边,血染疆场,护大启万里山河安宁!他手握重兵,却从未结党营私,从未恃功自傲,次次朝堂构陷,次次无端猜忌,皆默然承受!”

“他舍前程护民女清白,担骂名保民女周全!这般忠君护国、重情重义之人,不该被小人构陷,不该被朝野苛待,不该背负无端骂名!”
最后一句,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至极。

“陛下,将军之功,泽被山河;将军之心,澄澈坦荡。恳请陛下明察,辨忠奸,清黑白,免忠良寒心!”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
无人再敢出声辩驳。
那日静芳园诸多宾客皆可作证,苏慕言算计之心昭然若揭,萧玦救人之举情理两全。
方才一众义正辞严弹劾的文官,此刻尽数垂首,面色讪讪,无言以对。
苏慕言立在队列之中,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
他筹谋许久的局,被她短短一席话,彻底粉碎。
他费尽心思给萧玦扣上的罪名,被她孤身入朝,当众一一撕碎。
龙椅之上,帝王翻看手中奏折,字字详实,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人证物证尽数罗列。
良久,帝王沉默颔首,眼底猜忌散去大半,语气缓和几分。

“原来如此。看来是朝野误会萧将军了。”
帝王眸光扫过群臣,沉声开口。

“萧玦救人情急,事出有因,并非恃功越矩。此前弹劾,实属失实。众臣往后,不可再以无根之事,妄议忠良。”
一句话,彻底洗刷萧玦所有污名,压下满朝非议。
风波顷刻逆转。
百官纷纷敛容,再无一人敢言弹劾半句。
紧绷的朝堂气氛,骤然消散。
沈明鸢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微微松了口气。
她做到了。
她护住了他的清白,护住了他的忠名,护住了他险些被蚕食的前程。
前世她懵懂无知,看着他被千夫所指,受尽委屈,却浑然不觉。
今生她拼破世俗桎梏,违礼入朝,只为护他一世清誉,不负他半生深情。
而队列之首,萧玦望着殿中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墨眸深处翻涌着无尽情绪。
震撼、动容、酸涩、滚烫、心疼、挚爱……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理智击溃。
世人皆道他护她周全,情深不负。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是这个姑娘,跨越世俗礼法,踏足凶险朝堂,于他绝境之时,为他拨云见日,予他万般温柔救赎。
他半生风霜,一身孤寒,沉浮朝堂,血战沙场,早已看淡世间冷暖、名利荣辱。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此生所有的刀山火海、所有的隐忍委屈、所有的无端猜忌,全都值得。
风落朝堂,晨光温柔。
满殿文武瞩目之下,萧玦缓缓出列。
他身姿挺拔,踏过青砖玉阶,一步步走到她身侧。
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眼清寒,可那双盛满风霜的墨眸里,此刻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滚烫至极的温柔。
他微微俯身,当着帝王百官,当着整座紫宸殿的天光,轻声一语,唯有两人听得真切。

阿鸢,辛苦了。

从前,我护你岁岁无忧。

往后,你我双向奔赴,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甜,是人间难得双向情深,你护我清名,我守你余生。
虐,是他们本是寻常儿女情长,却被迫一次次以身入局,在皇权朝堂、人心诡谲里,互相救赎,遍染风霜。
前路风波未歇,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一人孤勇。
他有软肋,亦有铠甲。
她有心念,亦有锋芒。4
越看越上头,还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