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桌缝之间

正式开课的第一天，清晨的阳光比报到那日更加透亮。

沈知渝踏进教室的时候，距离早读开始还有十几分钟。楼道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他抱着装了几本课本的书包，径直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江砚辞已经到了。

少年正伏在桌前，低头翻看着英语单词本，肩头线条舒展，细碎晨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漏下来，在他乌黑的发顶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书包整齐地放在椅子侧边，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摊开一本单词册和一支黑色水笔。

听见脚步声，江砚辞抬起头，目光落在朝这边走来的沈知渝身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来得挺早。”

“嗯，路上没堵车。”沈知渝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

一夜过去，再次并肩坐在一张课桌旁，那份报到日残留的局促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淡了少许。一条窄窄的桌缝横在两人中间，像是一道细微、无形的界限。

沈知渝拿出语文书摆在桌面，指尖无意识蹭过桌沿。他余光能瞥见身旁少年翻动书页的动作，笔尖偶尔在单词本上轻轻勾画，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这份氛围。

没过多久，早读铃声响起。

班长站在讲台前，领着全班朗读课文。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沈知渝跟着开口，声音不算响亮，安安静静融在班级的朗读声里。偶尔偏头，就能看见江砚辞认真读书的侧脸，嘴唇轻轻开合，睫毛很长。

江砚辞似乎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侧过头望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沈知渝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盯着书本上印刷出来的文字，耳根慢慢泛起热度。

江砚辞低声笑了一下，没有打趣他，转回头继续跟着朗读。

四十分钟的早读很快结束，课间十分钟到来。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互相打闹，有人跑去走廊透气。

“昨天回家整理课本的时候，发现数学练习册少带了一本。”江砚辞合上单词本，手肘轻轻靠在桌面上，看向沈知渝，“今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能不能借你的，我先对照着看一看目录？”

“可以。”沈知渝没有犹豫，弯腰从桌肚里翻出崭新的数学练习册，递过去。

指尖短暂相触。

江砚辞接过练习册，指尖停留一瞬，随即翻开书页。他看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落，阳光落在书页上，照亮纸上黑色的字体。两人距离很近，沈知渝甚至可以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香气。

“之后训练占用不少傍晚时间，估计回家写作业会拖得比较晚。”江砚辞一边翻看练习册，轻声开口，“如果课堂笔记我来不及记全，可不可以借你的笔记补一下？”

“没问题。”沈知渝答道。

他成绩稳定，平时笔记做得工整细致，只是很少主动借给别人。可面对江砚辞，他几乎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那就多谢了。”江砚辞合上练习册，递回给他，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

数学课很快开始。数学老师语速偏快，板书写得满满当当。沈知渝低头飞快记录知识点，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游走。他下意识留意身旁，视线悄悄斜过去一点，看见江砚辞握着笔，写字速度稍微慢一些，偶尔停下笔，微微蹙眉，盯着黑板思索。

看得出来，他听得很专注，只是兼顾训练，课余用来刷题巩固的时间并不充裕。

半节课过去，一道稍微复杂的几何例题摆在黑板上。老师留出几分钟时间，让大家试着在草稿纸上推导解题步骤。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沈知渝很快理清思路，落笔写下完整步骤。他写完之后，眼角一瞥，发现江砚辞的草稿纸上只有寥寥几笔线条，眉头依旧轻轻皱着。

犹豫了两秒，沈知渝把自己的草稿纸，悄悄往桌缝那边推过去一点点。

纸张移动，轻轻碰到江砚辞的胳膊。

江砚辞一怔，低头看向推过来的草稿纸，抬眼看向沈知渝。

沈知渝立刻看向黑板，假装还在检查题目答案，耳朵却绷得紧紧的。

江砚辞看懂了草稿纸上清晰完整的推导过程，没有直接照搬，只是看了一遍思路，便拿起笔，重新在自己草稿纸上，顺着这条思路慢慢演算。等他算出结果，轻轻侧过头，压低声音：“谢谢你。”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温热的气息擦过空气，落在沈知渝耳边。

沈知渝心跳漏了一拍，只轻轻“嗯”了一声。

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

江砚辞把两张草稿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刚才那道几何题：“刚刚那一步辅助线，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要那样画，你是一下子就看出来的吗？”

“之前做过一道题型相近的习题。”沈知渝转过头，耐心跟他简单讲了两句思路，语速放得很平缓。

江砚辞听得认真，微微俯身。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了，肩膀几乎快要碰到。桌缝狭窄，阳光落进那条细细的缝隙里面，把桌面分成两半，却好像慢慢消融掉了那道看不见的隔阂。

“你很擅长理科。”江砚辞听完之后评价道，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还好。”沈知渝不习惯被人夸奖，简单避开话题，“你平时训练，会很累吗？”

提起训练，江砚辞眼底笑意淡了一点，却没有露出疲惫：“体能训练挺耗精力，有时候练完一身汗，回家写完作业就快要深夜了。不过是自己选择的路，不想半途放弃。”

这句话，报到那天傍晚，他也说过一次。可今天听见，沈知渝心中感受截然不同。

他望着少年柔和坚定的眉眼，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想要多帮对方一点，想在江砚辞忙碌疲惫的时候，替他分担学业这边的压力。

“要是课堂笔记来不及抄全，午休的时候来找我拿就好。”沈知渝看着他，认真说道。

江砚辞弯起眼睛：“好，欠你好几份人情了。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地方，直接和我说。”

“暂时没有。”沈知渝微微垂眸，嘴角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一整个上午，时间过得格外轻快。课堂上偶尔的对视，桌缝之间悄悄传递的草稿纸，低声简短的交谈，一点点填满新学期第一天。

午休来临，班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窗帘被拉上一半，教室光线柔和安静。

江砚辞没有趴下来睡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趁着午休难得空闲的时间低头刷题。

沈知渝侧躺在手臂上，半闭着眼。他没有睡着，目光透过长长的睫毛，安静望向身旁少年认真的侧脸。

窗外香樟枝叶随风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缓缓流动。一条细细的桌缝隔开两张课桌，可两颗少年的心，正一点点，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