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暮色漫过旧课桌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最后一丝燥热。

傍晚六点四十，落日沉在远处的楼宇之间，泼洒出漫天橘红的暮色，温柔地铺满整栋明德中学的高三教学楼。

冗长的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校园，打破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的死寂。

下一瞬，整层楼瞬间鲜活起来。

走廊里瞬间炸开喧闹，成群结队的学生嬉笑打闹、追逐奔跑，隔壁班级的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栏杆边吹风闲谈的细碎动静层层叠叠，顺着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

喧嚣遍野，唯独高三（2）班靠窗的角落，安静得与世无争。

温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垂着眸。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桌面上摊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试卷。

鲜红的叉号密密麻麻，爬满了大半张卷面，刺眼又压抑。

她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腹微微泛白，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地订正错题。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核对，哪怕窗外人声鼎沸，也丝毫扰乱不了她半分心神。

在全年级尖子云集的重点实验班，温软一直是最透明的那一个。

成绩永远卡在中游，不进不退，毫无亮点；性格温顺怯懦，不爱说话，不会争抢，习惯性迁就身边所有人。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不被注意，不被偏爱，无人惦记。

同桌收拾好书包，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轻快松弛：“温软，走呀，还有十几分钟才上晚自习，去小卖部买瓶汽水呗，放松一下。”

“那我们先走啦，你别太拼啦！”

同桌笑着挥挥手，拎着书包汇入人流。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桌椅之间渐渐空旷，喧闹被隔绝在门外，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

晚风穿窗而入，掀起白色窗帘轻轻晃动，温热的风拂过女孩额前细碎的刘海，软软地扫过眉眼。

温软抬手，轻轻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整齐的课桌椅，不受控制地落向教室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永远是整间教室的焦点。

少年独坐靠窗的最后一桌，身姿挺拔清隽，脊背笔直，慵懒又端正。

陆时衍垂着眸，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竞赛习题册。

漫天橘色落日余晖穿过玻璃窗，细细密密地落下来，铺在他乌黑的发梢、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上，冲淡了他周身常年自带的清冷疏离。

他是全校无人不知的传奇。

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天赋出众，样貌清绝。性子寡淡冷淡，不爱合群，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耀眼、遥远、高高在上。

是所有人抬头仰望，却永远不敢触碰的存在。

包括她。

温软的心跳，悄无声息乱了节拍。

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一个整整两年的秘密。

从高一初秋第一次分班，看见他安静坐在窗边的那一刻起，这份隐秘的暗恋，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两年来，她只敢远远看着。

看着他次次登顶榜单，看着他被无数人簇拥羡慕，看着他永远清冷独行。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是云泥之别。

他是天上星月，熠熠生辉；她是地上尘泥，平凡渺小。

所以她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只敢借着一次次不经意的余光，偷偷珍藏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动。

温软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强迫自己重新落回试卷上。

别妄想，别窥探，别贪心。

你和他，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心底的自我否定刚落下，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顺着晚风轻轻笼罩下来，压过了窗外所有的喧嚣。

一道低沉、清冷、好听至极的嗓音，轻轻落在她耳畔：

温软的身体骤然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陆时衍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的试卷上，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点在压轴题的解题步骤处。

少年眉眼清冷，神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他的声音很淡，语速很慢，耐心得不像平时那个疏离冷漠的学神。

温软的耳尖瞬间爆红，顺着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指尖紧张得攥紧了笔，心慌意乱，连眼神都无处安放。

她从来没有和他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近到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淡淡的光影，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干净清冷、独属于少年的气息。

陆时衍抬眸，看向她慌张局促、眉眼怯懦的模样。

女孩眼底盛满了无措，像被风吹乱的晚风，温顺又不安。

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柔和。

下一瞬，他微微弯腰，拉近了距离。

暮色漫过斑驳的课桌，窗外的喧嚣骤然远去。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晚风簌簌，和少年温柔克制的声线。

温软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如鼓。

她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在这个橘色黄昏里，第一次，悄然松动。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