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翻墙未遂

下午五点四十五。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高二（3）班的教室像一颗被拉开引信的炸弹。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课本砸进桌洞的声音、后排男生喊"冲啊"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从门口涌出去。

林初也站了起来。

苏晓棠拉住她。

林初把书包甩到肩上，朝窗户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晓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操场东边，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吃街。烤冷面的香气、炸串的油烟味、奶茶店的甜腻味道，隔着墙飘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召唤每一个饥肠辘辘的高中生。

林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

A4纸，正反面，画得密密麻麻。围墙的位置、巡逻路线、监控死角、歪脖子树的高度，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标注着"翻越路线"。

苏晓棠看了五秒。

林初把地图折好，塞回书包。

苏晓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她深吸一口气

林初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初转身，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往校门方向走，只有她，逆着人流，往操场东边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

围墙出现了。

两米多高的灰色水泥墙，墙头嵌着一排碎玻璃——不对，碎玻璃被拔掉了，大概是之前有人翻过。墙根底下长了一丛杂草，旁边是那棵歪脖子树。

树干不粗，但足够踩。

林初把书包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然后——

助跑。

起跳。

左脚踩上树干。

右脚蹬墙。

双手扒住墙头——

一个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

很平静。

很熟悉。

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初的手，僵在墙头上。

她慢慢转头。

墙的另一边，杨博文站在那里。

白衬衫，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

林初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对视了三秒。

杨博文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初挂在墙上，左脚踩着树干，右脚蹬着墙面，双手扒着墙头，姿势像一只被抓住的猫。

他的语气很平。

但林初听出了一种"你试试你就完了"的潜台词。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

慢慢从墙上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踩到了杂草，一滑——

她整个人往后仰。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她的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了围墙上。

不是很重。

但足够让她的眼前冒了一圈星星。

杨博文站在墙的另一边，听见了那声"咚"。

他沉默了一秒。

林初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

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

像有人把她的脑袋当成万花筒，转了两圈。

林初扶住墙。

杨博文从墙那边绕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初看着他。

杨博文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杨博文的表情，没有变化。

林初跟在他后面，往医务室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头晕。

好吧，有一点头晕。

但更多的是因为——杨博文走在前面的样子，太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了。

白衬衫，窄肩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初盯着他的影子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

不行。

不能看。

再看就要犯花痴了。

她林初，堂堂搞笑女，怎么能犯花痴。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

窗边坐着一个人。

男生。

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贴着的创可贴——大概是之前受伤留下的。他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瓶，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长相很柔和。

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往下弯，像月牙。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他看见林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水。

林初站在门口，脑子还晕着，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杨博文转过头看她。

张桂源也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停了一下。

张桂源的眼睛不是红的。

张桂源看着她，笑得更厉害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初走过去，坐下。

张桂源搬了一把椅子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低下头。

张桂源伸手，拨开她后脑勺的头发。

他的手指很轻。

轻到林初几乎感觉不到。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好，递给她

林初接过来，放在后脑勺上。

冰。

她缩了一下脖子。

张桂源看见了，笑了。

张桂源看着她。

两秒。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又拿了一条毛巾，叠了两层，垫在冰袋和林初的脑袋之间。

张桂源愣了一下

林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张桂源看着她。

林初看着他。

杨博文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想了想

林初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林初突然觉得——

这个医务室，好像没那么冷了。

杨博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他转身，走出医务室。

门关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初和张桂源。

安静了几秒。

张桂源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林初面前。

林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张桂源正在整理药瓶，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

林初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低着头，把药瓶一个一个摆整齐。

动作很轻。

像是在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张桂源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饼干，递过去。

张桂源抬头

他看着她手里的饼干。

然后接过去。

咬了一口。

林初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敷着冰袋，嘴里嚼着饼干。

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

操场的方向，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某种心跳。

张桂源坐在窗边，低头整理药瓶。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金色的，毛茸茸的。

林初看着他。

突然觉得——

这个学校。

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

然后笑了。

这句话，她今天第二次说。

第一次是苏晓棠说的。

但林初觉得——

"眼尖"这个技能，她好像天生就会。

张桂源看着她。

他笑了笑

林初看着他。

看了三秒。

张桂源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初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恢复了笑容。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张桂源看着她。

很久。

医务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张桂源笑了。

这一次，不是月牙形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了的笑。

林初也笑了。

窗外，太阳沉下去了。

医务室的灯，亮了。

白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敷着冰袋，嘴里嚼着饼干。

一个坐在窗边，低头整理药瓶，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

十分钟后。

杨博文回来了。

林初站起来，把冰袋还给张桂源。

他停了一下。

林初看着他。

林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站在窗边，正在把剩下的饼干放进柜子里。

他看见她回头。

然后——

笑了。

月牙形的笑。

但这一次，眼睛和嘴，说的是同一句话。

林初也笑了。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杨博文走在前面。

林初愣了一下。

她看着杨博文的背影。

白衬衫，窄肩膀，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不太像他的东西。

关心。

杨博文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

然后——

林初看着他。

林初笑了。

他们走在走廊里。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笔直。

一个歪歪扭扭。

像两条平行线。

但此刻——

它们靠得很近。

很近。

近到影子，快要重叠在一起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