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贪婪之罪（上）· 金笼雀

林初是被一阵铜铃声唤醒的。

不是白梅落尽后的寂静，也不是药香散尽后的空荡。

是一种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无数枚铜钱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落在她的耳膜上，密密麻麻，让人心烦意乱。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金碧辉煌。

金色的梁柱，金色的屏风，金色的琉璃灯盏悬在头顶，灯盏里燃着拇指粗的蜡烛，烛火在金色的灯罩里跳动，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她躺在一张铺着锦缎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绣满金线的被褥，被褥的边角坠着流苏，流苏上串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手，不再是白梅树下那双苍白纤细的手。

而是戴满了金钏玉镯的手。

每一根手指上，都套着一枚戒指。红宝石的，蓝宝石的，翡翠的，猫眼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整座珠宝铺子，都套在了她的手上。

这不是她的身体。

或者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自己。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林初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屏风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推开。

一个男人端着一只金盘走了进来。金盘里盛着切好的瓜果，每一块都切得大小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像是一件精心摆放的贡品。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蟒蛇图案。他的面容俊美，眉眼狭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算计着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不同材质的戒指。

是左奇函。

前世的他，不是伊甸园里那个笑里藏刀、八面玲珑的男人。

他是这座金楼的主人。

——一座建在沙漠深处的金楼。

方圆百里，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滴水。只有漫天的黄沙，和一座用黄金堆砌而成的楼阁。

而林初，是这座金楼里唯一的——

囚徒。

左奇函走到软榻前，将金盘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招呼一只笼中的鸟。

林初看着他，脑海中属于前世的记忆，如同被风卷起的黄沙，一片一片地砸了下来。

——那是乱世之中，一座被黄沙掩埋的金楼。

没有白梅，没有药香，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座用黄金堆砌的牢笼，和一个被锁在其中的女人。

她是这座金楼的主人。

不，准确地说，她是这座金楼里最值钱的那件——藏品。

而他，是把她关进金楼里的人。

左奇函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她手腕上的金钏。金钏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初看着他

他笑了笑

左奇函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可林初知道，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问

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林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带着贪婪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他的贪婪，不像杨博文那样，是温柔的蛛网，让你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也不像王橹杰那样，是精致的牢笼，让你无处可逃。

他的贪婪，是沙漠里的流沙。

你以为你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可只要你一动，它就会把你一点一点地吞没。

无声无息。

直到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林初看着他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初一字一句地说

左奇函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金箔。

林初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左奇函接过她的话，声音依旧慵懒

他伸出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林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另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她站在金楼的顶层，透过雕花的窗棂，看着远处的黄沙。

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了金色，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左奇函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左奇函笑了笑。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

凉得像是一块被沙漠夜风吹透的玉。

林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带着贪婪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的温柔，不像张函瑞那样，是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深不见底的痛苦之上。

他的温柔，是一把钩子。

钩在你的心上，让你以为那是爱。

可只要你轻轻一拉——

就会发现，钩子的另一端，连着一根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锁在一座金笼上。

林初退后一步，看着他

左奇函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很小的一瞬。

但林初看见了。

她看见那双贪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轻，更淡，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金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陌生的食物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腕握住。他的手指很用力，用力到她的金钏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铜铃，在这一刻，被一阵狂风吹响。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落在金楼的屋檐上，密密麻麻，让人心烦意乱。

而左奇函的眼睛里，翻涌着前世今生所有的贪婪、恐惧和执念。

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