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剪断的那根丝带,还缠在林初的手腕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还没来得及将它取下,脚下的地面便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不是崩塌,不是坠落。
而是燃烧。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脚底直冲而上,带着铁锈、焦炭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的腥烈气味,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林初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两侧是高耸的土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头顶的天空被浓烟遮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是被大火烧透了的幕布。
而她的面前,是一座铁匠铺。
炉火已经熄了。
铁砧上横着一把锻了一半的刀,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还残留着锻造者掌心的温度。
林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灰的草鞋。她的手粗糙而有力,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这不是大小姐的手。
也不是名伶的手。
这是——

师姐!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铁匠铺的后院传来。
林初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一个少年从后院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捆柴火,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他的眉眼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火。
是张桂源。
前世的他,不是伊甸园里那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男人。
他是这座小城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铁匠学徒。
而她,是他的师姐——一个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跟着铁匠铺的老掌柜学了一身打铁手艺的孤女。

师姐,你发什么愣呢!
张桂源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城西那批刀明天就要交货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发呆?
林初看着他,脑海中属于前世的记忆,如同炉中迸溅的火星,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
——那是乱世之中,一座偏远的小城。
没有军阀,没有权贵,没有戏台上的风花雪月。
只有铁匠铺里日夜不熄的炉火,和两个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孤儿。
师父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兵祸。那些当兵的闯进铁匠铺,抢走了所有能换钱的东西,临走时,还一刀捅穿了师父的胸口。
她亲眼看着师父倒在了炉火旁。
鲜血溅在了那把还没锻完的刀上,将刀刃染成了一种妖异的暗红色。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她接过了师父的铁锤,日复一日地站在铁砧前,一锤一锤地锻打着那些冰冷的铁器。她把所有的悲伤、愤怒和绝望,都砸进了那些刀枪剑戟里。
而张桂源,是师父死后,唯一一个没有离开铁匠铺的人。
他比她小三岁,是师父收养的另一个孤儿。他脾气暴躁,嘴巴又硬,动不动就跟人打架,三天两头带着一身伤回来。
又跟谁打了?

她拿着药酒,面无表情地给他擦伤口。

那几个混蛋说师父的铺子风水不好,迟早要塌
张桂源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就把他们嘴给堵了
你打得过人家三个?


打不过也得打
他偏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朵

他们骂师父,我不能忍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最后一块纱布系好。
下次别逞强


谁逞强了!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像炉火里最炽热的那一簇火苗。

师姐
他看着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把那些害死师父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铁匠铺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林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少年便将这句话,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功。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后院劈柴;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铁砧前挥锤。他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锻进了自己的拳头里。
他的拳头越来越硬,脾气也越来越暴。
铁匠铺附近的混混再也不敢来闹事。城里的兵痞路过铁匠铺,也会下意识地绕道走。
所有人都说,铁匠铺的那个小子,是一条疯狗。
可只有她知道,他不是疯狗。
他只是一头受了伤的狼,用浑身的刺,守护着他们最后的家。
直到那一天。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
林初刚从城里送完一批铁器回来,远远地就看见铁匠铺的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加快了脚步。
拨开人群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幕让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张桂源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面前,躺着三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兵痞。而他的身后,是已经被砸得稀烂的铁匠铺——炉火被浇灭了,铁砧被掀翻了,墙上挂着的刀具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正踩着他的手,用马鞭一下一下地抽着他的背。
"小兔崽子,敢打我的人?"军官冷笑着,马鞭高高扬起,"我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军法处置。"
张桂源一声不吭。
他的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衫。可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军官,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你……

林初冲上前,想要拉开那个军官。

师姐!别过来!
张桂源猛地吼了一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那样的声音说话。
不是暴躁,不是不耐烦。
而是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她受到伤害的恐惧。
可已经来不及了。
军官转过头,看到了她。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
"哟,这就是铁匠铺的那个丫头?"军官松开马鞭,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长得倒是不错。"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脸。
下一秒——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铁匠铺的门口炸开。
张桂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一头撞在了军官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跑!师姐!跑!
他嘶哑地吼着,死死地抱住军官的腰,像是一头拼了命的野兽。

别管我!跑啊!
林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那个被军官一拳一拳砸在脸上的少年,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即使被打得几乎睁不开、却依旧死死盯着敌人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了师父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的一群兵,这样的一地鲜血,这样的无能为力。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然后,她转身,冲进了铁匠铺。
她抓起铁砧上那把还没锻完的刀——那把师父死前,最后锻造的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师父的血。
她握着那把刀,冲了出去。
那一刀,她砍在了军官的肩膀上。
鲜血溅了她一脸。
军官惨叫着倒下。张桂源趁机挣脱,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你疯了!
他冲她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你

她平静地说。

我不需要你救!
他的眼眶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说了让你跑!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人了

张桂源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墙壁应声碎裂。
他的拳头鲜血淋漓,可他浑然不觉。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救我……

我明明……明明说好要保护你的……
林初看着他,看着他跪在碎裂的土墙前,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她突然明白了。
他的暴怒,从来都不是因为仇恨。
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无能为力,恐惧自己不够强大,恐惧她再一次像师父那样,倒在他的面前。
他的拳头越硬,他的恐惧就越深。
他的暴怒越烈,他的心就越碎。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林初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
铁匠铺的炉火不知何时重新燃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整个巷子,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在炉火的最深处,一个男人正赤着上身,手持铁锤,一下一下地锻打着铁砧上的刀刃。
每一锤落下,都溅起漫天的火星。
他转过身。
那张脸,是张桂源的。
只是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里面翻涌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暴怒、恐惧和执念。

师姐
他放下铁锤,冲她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

第三关,暴怒之罪

这一次——
他拿起那把锻好的刀,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

你还要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