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祈祷这笼子足够牢靠。"
这句话从生锈的铁门背后渗出来,是贺遥推门刹那捕捉到的最后声响。说话的不是毛豆。门后那个身披紫色燕尾袍、顶着一头紫发的年轻男子正对着虚空碎碎念,嗓音颤个不停,可嘴角的弧度却咧到了几乎要撕裂脸皮的地步。
毛豆脚步没停,径直钻进剧场。贺遥咬紧后槽牙,掌心死死扣住裤兜里冰凉的【梅花A】,跟了进去。
剧场内部漆黑一片,唯有舞台正中悬着一盏老旧聚光灯,光柱里尘灰翻涌如沸水。那紫发男子立于光圈核心,正从一顶硕大的礼帽——那帽口宽得能塞进半颗西瓜——里往外掏玩意儿。不是兔子,不是鸽子。一挂香蕉、一只闹钟、半根红肠、一头活生生的绿毛龟(真龟,还伸出脑袋四处张望)。末了,他食指与中指夹住一张扑克牌的边沿,自帽底缓缓抽出来。牌面在灯光下一闪——黑桃J。
"瞧!"青年面朝台下成排空椅,朗声宣告,嗓音在空旷的剧场中来回撞击,"这便是——奇迹!从虚无中榨出真实!虽然……至少证明我的概率操控还在线!"他低头端详手里的牌,笑意骤然塌陷,化为一副神经质的抽搐,"操控……操控……我是酉鸡,又不是真鸡……不过是中了诅咒……该死的手气,该死的钟点,该死的……公鸡!"
他嘟嘟囔囔,手指灵巧地将黑桃J在指尖旋转数圈,牌背的黑色纹路仿佛活了,边缘泛起极微弱的、烛焰般明灭的幽光。
贺遥缩在入口处的暗影中,看得头皮一阵阵发炸。借着稀薄的光线,他"瞧见"——那青年身后,一个半透明的、斑斓绚丽的、昂首阔步的公鸡虚影,正缓缓舒展双翼。虚影的鸡冠血红欲滴,双目死死锁住舞台下方某处,似在戒备什么。
"别盯了,那是他的'生肖'和'诅咒'。"毛豆伏在贺遥脚边,嗓音压得极低。"酉鸡诅咒。每逢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他会逐渐变成一只陶瓷公鸡布偶。为了压制,他不停地用能力搅乱自己周遭的小概率事件,藉此延缓异化的进程。但效果……越来越差。"
"他也持有牌?"贺遥盯着青年指尖旋转的牌。
"黑桃J,'滑稽盗窃'。能力一如其名。"毛豆言简意赅。
"哐——!"
剧场入口的玻璃门骤然爆出一声尖锐碎裂,整扇门被暴力踹开,玻璃碎片如冰雹四射。三名身穿旧皮夹克、臂上刺着扭曲蛇纹、鼠头骨等怪诞图案的男人阔步踏入。为首者是个剃着青皮、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粗壮汉子,他咧嘴笑着,瞳孔在昏暗中泛着不正常的浑浊黄光。
"哈!我就嗅到了'生鲜'的气味!"刀疤脸仰头吸了吸空气,目光精准地钉死在舞台上的紫发青年身上,"还有公鸡味!月圆夜,吉时,到了捡'破烂'的辰光!"
"破烂?"紫发青年——金多多猛然抬头,脸上的神经质笑意瞬间褪尽,化为真切的恐惧。他退后一步,礼帽险些脱手,"你们……你们这群'清道夫'!这是老子的地盘!我还没异化到——"
"少废话!"刀疤脸身旁一个瘦如猴头的男人阴测测地笑着,"'玩偶猎人'办事,要么留下你的'牌',要么留下你变成布偶后、被我们'清理'掉的残渣。挑一个?"
"清理?什么意思?"贺遥的心蹿到了嗓子眼。他看到瘦猴腰间挂着一串形态各异的小布偶,眼睛是用纽扣缝的,在灯光下显得诡异至极。
"字面意思。"毛豆的嗓音更冷。"他们专司猎杀即将异化或刚刚异化的诅咒者。用特殊手段'提取'布偶中残存的生肖力,有时能强行剥离出一张牌。他们瞄准的……是诅咒者最虚弱的瞬间,或刚刚玩偶化时最脆弱的刹那。手段……极其残忍。"
"别讲了!"贺遥听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老张死前的模样又浮上眼前。
台上,金多多已退至舞台边沿。刀疤脸三人不给他选择的余地,直接扑了上去!
"喂!那边看戏的!搭把手啊!"金多多一边狼狈地闪过刀疤脸的一次擒拿,一边对着贺遥藏身的暗影高喊。他身后的公鸡虚影张嘴无声尖啸,翎羽似乎炸开。
贺遥一僵。他?帮忙?怎么帮?他手里只有一张刚觉醒、压根不会用的牌!
"用你的牌!"毛豆猛地拿脑袋撞了撞他的腿,"梅花A,概率修正!想着'让那家伙倒大霉','让他的攻势扑空','让地上有东西绊他'!越具体越好!"
"我……我想让他踩香蕉皮!"贺遥情急之下,脑中蹦出最老掉牙的桥段。他哆嗦着抽出【梅花A】,牌面冰冷,但掌心的汗似乎和牌面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结。他死死盯着一马当先、狞笑着扑向金多多的刀疤脸。
念头闪过——让这混蛋踩上香蕉皮,结结实实摔一跤!
哪来的香蕉皮?这废弃剧场干净得只剩灰!
然而——就在刀疤脸左脚即将踏下去的一瞬,不知从哪儿来——也许是某个角落残留的垃圾袋被风裹来,也许是从前清洁工遗落的——一个压扁的、锈迹斑斑的空易拉罐,悄无声息地滚到了他脚下!
"哐啷"一响。易拉罐被踩中。
"啊!"刀疤脸猝不及防,脚底一滑,重心骤失,那只抓向金多多的手堪堪从金多多的衣领旁擦过,只捞到几缕空气!他踉跄一步,险些栽倒,攻势彻底断裂!
"好时机!"毛豆低喝。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台上金多多眸中精光一闪,他身后的公鸡虚影猛然虚啄,同时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黑桃J】爆发出比方才明亮数倍的幽黑微光!他手指灵动地一勾一挑,快得几乎看不清。
"嘿嘿,借你的钥匙串一用!"金多多怪叫。
刀疤脸身后,瘦猴和另一个矮胖子刚反应过来要扑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刀疤脸腰间那串缀着某个凶悍兽头挂件的钥匙串,无声无息地脱离了皮扣,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嗖"地飞入了金多多掌心!
"后门!"金多多攥着钥匙串,冲着贺遥的方向高喊,同时一个翻滚,滑稽地躲过矮胖子扫来的一记鞭腿。他身后的公鸡虚影似乎更亮了几分,但青年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跑!"毛豆早已蹿出,像一道黄褐色的闪电,撞向舞台侧面一扇半掩的、通往后台的小铁门。铁门"哐啷"被撞开,露出黑洞洞的廊道。
贺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理智更快。他攥着【梅花A】,踉跄着扑向那条廊道。金多多则在台上一个滑步,甩脱追击,矮身钻入幕布后方,从侧面扑向那扇被毛豆撞开的门。
"妈的!两个觉醒者!还有一条……怪狗?"刀疤脸终于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咆哮。他一挥手,"追!尤其那男的,身上有'梅花'的味!还有那狗,也不对劲!"
"是!老大!"瘦猴与矮胖子凶狠应声,三人立刻扑向后台入口。
贺遥冲进后台廊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陈旧脂粉气息。
"这边!别掉队!"毛豆的嗓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伴随着它奔跑的细微"嗒嗒"声。
"等等!我……我看不见!"贺遥在黑暗中磕磕绊绊,脚不知踢到什么纸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顺着声音走!蠢货,别用眼睛!"金多多的嗓音从他侧后方传来,喘息急促,"我的'盗窃'能力副作用上来了,得找暗处缓一缓!"
"什么副作用?"贺遥下意识追问,同时死死攥着【梅花A】,仿佛那是仅有的救命索。
"精神透支!偷钥匙串还行,再偷大件我就要厥过去了!"金多多含糊应道,脚步声很快,却有些踉跄。"喂,会说话的狗,你带路靠不靠谱?"
"闭嘴。跟紧。"毛豆的嗓音冷淡,但奔跑方向笃定。
身后入口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刀疤脸的咒骂:"妈的,这是老剧院的后台,结构乱得很!分头搜!别放跑了!尤其那拿梅花的和那狗!"
廊道越收越窄,两侧堆满破旧道具、布景架、纸箱。贺遥觉得自己在绕圈子,追兵的声音忽远忽近,在复杂的后台结构中来回反射,难以判断方位。
"嘘——!"毛豆骤然停步,喉咙里发出警告式的低吼。
贺遥和金多多立刻止步,屏住呼吸。前方黑暗中,一扇虚掩的木门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仿佛从更深处渗来的灯光。追兵的声音被甩在了一段距离之外,变得模糊。
"有路?"金多多压低嗓音问,气息还没匀。
毛豆没有回答。它走到那扇木门前,用鼻子拱了拱。门无声地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里面是一间逼仄的杂物间,堆满破烂戏服和假发,角落有一扇几乎被杂物遮住的小窗,窗外是……夜色?
"从这出去,是剧院侧巷。"毛豆回头扫过两人,"猎人一时半刻摸不到这儿。先躲一躲。"
三人一狗挤进逼仄的杂物间。贺遥靠着一摞纸箱坐下,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后背被冷汗浸透。他摊开手,【梅花A】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冷光,像一块冰。方才那一瞬的"概率修正",让他感到掌心联结之处隐隐发烫,但那感觉已经消散,只剩疲惫。
金多多则一屁股坐进一堆戏服里,把玩着从刀疤脸那里偷来的钥匙串,脸上恢复了那副浮夸的笑,但目光警惕地锁着门口。"呼……好险。那些'清道夫',下手从来不留活口。上回有个倒霉蛋,被他们当场'摘牌',然后布偶被踩成了碎片。"他望向贺遥,"喂,多谢了,死鱼眼。刚才那一下,挺及时。"
"我叫贺遥。"贺遥纠正,嗓音干涩,"你叫我死鱼眼?"
"啊?眼睛大没神,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么?"金多多耸肩,"习惯叫法。我叫金多多,魔术师,倒霉的酉鸡。多谢你刚才让那个刀疤脸踩空了。"
"那不是我让他踩的……我只是想让他踩香蕉皮。"贺遥皱眉,"你偷钥匙那手,也很厉害。"
"'滑稽盗窃'嘛,小打小闹,偷鸡摸狗的。"金多多把玩着钥匙,有些得意,又有些自嘲,"能偷走对方的注意力、或小物件的概率……大件,或者关键时机,成功率低,而且反噬大,就像现在……"他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犯晕。"
"毛豆,"贺遥看向一直安静伏在地上的狗,"那些'玩偶猎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摘牌'又是什么?"
毛豆抬起头。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它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底层的诅咒者,有些出于恐惧,有些出于贪欲,有些本身就是系统错误的产物,抱团取暖,或者……互相猎食。'玩偶猎人'是其中最恶劣的一类。他们摸索出了一种粗暴利用诅咒力的方法——在诅咒者异化最脆弱的瞬间,强行伤害乃至杀死玩偶形态,用残忍手段尝试'剥离'里面可能凝结的牌,或者直接吸收扭曲的能量。"
"吸收扭曲的能量?"金多多攥紧了钥匙串。
"对。短期强化,但会加速自身诅咒的侵蚀,让他们更快、更痛苦地异化。"毛豆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们是这个规则的'清道夫'和'食腐者'。但对他们而言,力量压倒一切。"
贺遥感到一阵恶寒。刚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那……我们怎么摆脱他们?还有……你说的'月圆夜',到底是什么?"
毛豆站起身,走向小窗,跳上一摞箱子,向外张望。"'月圆夜'是诅咒最活跃、最不稳定的时刻。大量诅咒者会提前异化,或异化过程失控,变成布偶的时间更长、痛苦更烈。同时,这也是'猎人'这类暗处势力活动最猖獗的时段,他们搜猎虚弱的目标。"它转过头,"你,和金多多,眼下都是'猎人'眼中的肥羊。尤其你,刚觉醒,【梅花A】的气味对某些人来说很诱人。金多多,他的诅咒已相当严重,公鸡虚影很不稳定。"
"那我们怎么办?"金多多也不玩了,收起钥匙,脸色凝重起来,"我自己的问题我心里有数,但怎么着也不能被那些'清道夫'给收拾了。"
"需要更多的牌。"毛豆简短道。"牌是力量的结晶,也是压制和引导诅咒的关键。牌越多,你身上的诅咒气息就越容易被牌自身的秩序力量中和、遮蔽,不易被追踪和针对。而且,牌的能力,是你们生存的资本。你们两个,梅花是智慧计算,黑桃是手段行动,若能配合,再加上更多的牌……"
"去哪弄更多的牌?"贺遥追问,"像……像今天这样,从被打败的人身上拿?"他想起老张,想起刚才的猎人。
"途径不少。击败其他诅咒者或被诅咒污染的'异常';解决由执念和诅咒引发的事件;找到愿意交易或赠予的'觉醒者';还有……进入规则的核心区域'黄金赌场',那里是牌的源头。"毛豆回答,"但每条路都凶险。尤其眼下,月圆夜逼近,城市里的'暗流'都在翻涌。你们不能单打独斗。"
"那……我们算是组队了?"金多多看了看贺遥,又看了看毛豆,"我和死鱼眼?再加上你这条……会说话的狗?"
"我有名字。"毛豆瞥了他一眼。"叫我毛豆。"
"好吧,毛豆大人。"金多多夸张地行了一礼,"贺遥,怎么样?虽然你看着挺寻常,但刚才那一下概率修正,有点意思。我的'滑稽盗窃'也需要人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偷个注意力啊,偷个时机啊什么的。一起?"
贺遥看着金多多,又看看毛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身后是老张变成的布偶和被踩碎的残骸,眼前是玩偶猎人的追杀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变成布偶的恐怖宿命。而这条狗,以及手中的牌,是他目前仅有的线索和指望。
"一起。"贺遥吐出两个字,攥紧了【梅花A】。
"好嘞!"金多多咧嘴一笑,虽然笑容还有些勉强,但目光里多了一分笃定,"那眼下,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找点更有用的'装备'。光这一串破钥匙可不够。"
"我有感觉。"毛豆忽然开口。它从箱子上跳下,耳朵贴着地面,"猎人分散了,正在外围搜索。我们的气息,因为刚才的牌使用和快速移动,稍微散开了一些。此刻是最安全的窗口。走。"
它率先用爪子拨开杂物间角落的一块活动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似乎连接着剧院的地下通道。"原建筑工人留下的检修口,通向街边的下水道出口。快。"
金多多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贺遥,苦笑一声:"又钻洞……我的燕尾服啊。"他还是利索地钻了进去。
贺遥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城市中心那座"黄金大赌场"的霓虹,在夜空中依旧闪烁着刺目的金芒,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他屏住呼吸,跟着金多多钻入了地下。
黑暗再次合拢。但这一次,他身边有了两个……不,一人一狗的微弱陪伴。前路依旧茫然,恐怖和危机无处不在,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去迎面那扑天而来的、变成布偶的绝望诅咒。
就在他们消失在地下通道后不久,杂物间外,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掠过。一个裹在深色连帽衫里的身影,在黑暗中伫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他们离去的轨迹。而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报告。"嗓音依旧嘶哑。"'未羊'与'酉鸡'已汇合,'观察者'在场。'玩偶猎人'尝试捕猎,失败。'梅花A'概率修正初显。'黑桃J'滑稽盗窃显现。建议:维持观察,暂不干预。'钥匙'的线索……似乎指向'观察者'。"
电话那头,冰冷的合成音响起:"批准。标记'酉鸡',其诅咒活跃度逼近阈值,或可充作突破口。继续监视'未羊'与'观察者'。下一步,等待'月圆夜'的异动。"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