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沈知意站在侯府正堂外,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没了形状。
"姑娘,进去吧。"身后的嬷嬷低声催了一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鼻尖发烫。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眉目威严。她身旁站着侯府老夫人,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好几轮了。
"内务府沈总管的女儿?"太后抬眼打量她。
"臣女沈知意,参见太后,参见老夫人。"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起来吧。"太后声音听不出喜怒,"模样倒是周正。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知意缓缓起身,垂着眼,只露出半张脸。
——其实她心里已经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三年前她穿进这本《世子的朱砂痣》的时候,系统给她的定位是"路人甲",说好只要不主动招惹主角,就能安稳活到剧情结束、解锁回归通道。结果呢?剧情走到第三年,镇北侯世子沈砚舟重伤旧疾复发,太后要冲喜,原书里这时候塞进来的是个叫沈知意的炮灰良娣,最后在侯府郁郁而终。
而她,恰好也叫沈知意。
系统沉默了三天,最后憋出一句:【检测到宿主与书中角色同名同姓,已自动绑定剧情线。祝您好运。】
好运个鬼。
"知意是吧。"太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父亲在内务府当差多年,哀家是知道的,忠厚老实。你既入府,便是砚舟的良娣,往后好生伺候他养病,哀家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着是恩典,实际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沈知意垂首:"臣女……遵旨。"
老夫人这时才颤巍巍地开口:"太后,砚舟那孩子性子冷,这些年连我这个祖母都难得见他笑一回。这丫头进了府,若是……"
"没有若是。"太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他若不肯,就用绳子捆着拜堂。冲喜冲喜,喜气进了门,煞气自然散。太医院说了,再拖下去,世子这条命就悬了。"
堂中一时静得可怕。
沈知意低着头,余光瞥见堂角立着个穿墨色箭袖的少年——不,已经不能叫少年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那是沈砚舟。
他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可那双眼睛——沈知意对上他的目光时,心里莫名一跳。
冷。
不是寻常人的冷淡,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漠然。仿佛他看过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他提前判了死刑。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转向太后:"孙儿身子无碍,劳烦祖母费心了。"
"你闭嘴!"太后猛地拍了下扶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前日咳血吐了半碗,太医说再拖下去心肺都要烂了!你爹在北疆守着国门,我若连你都保不住,将来有何脸面去见镇北侯府的列祖列宗?!"
沈砚舟沉默。
"冲喜的事,就这么定了。"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一丝,"知意这丫头,哀家瞧着是个安分的。你……莫要为难她。"
沈砚舟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知意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沈知意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锥一样刮过她的脸,下意识把头垂得更低——原书里写得很清楚,这位世子爷最讨厌被人算计,而冲喜这种事,在他眼里就是最大的算计。
她可不想第一天就挨骂。
"……好。"沈砚舟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事情定得比沈知意预想中快得多。
当天下午,内务府就送来了良娣的朝服和册书。她父亲沈德全被紧急召入宫中面圣,回来时眼眶也是红的,只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一句"爹对不住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坐在新房里——说是新房,其实就是侯府后院一间偏殿匆匆收拾出来的。红烛高照,喜帐低垂,可屋子里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只有一箱她自己的衣裳和几本书。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
"系统,还在吗?"
【在的,宿主。】
"我现在的存活率是多少?"
【……根据原著剧情线推算,您作为良娣的五年存活率为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啊。"沈知意仰头看着房梁上的红绸,"那还挺高的。"
【宿主,这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我知道。"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帕子的边角,"所以我的计划是——不争、不抢、不主动靠近男主。他养他的病,我种我的花。等他跟相府嫡女修成正果,我安安静静出府,爱去哪去哪。"
【……宿主,您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漏洞吗?】
"什么漏洞?"
【原著中,沈砚舟和相府嫡女之所以能修成正果,是因为良娣在中间各种作妖,反而推动了两人的感情。如果您什么都不做——】
"那不正好?"沈知意眨了眨眼,"他不恨我,我不烦他,大家相安无事。等剧情自然走向大结局,我拍拍屁股走人。"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我建议您不要低估"剧情修正力"。】
"船到桥头自然直。"沈知意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侯府的夜静得吓人,连虫鸣都听不见。远处主院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应该是世子的药又煎好了。
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
"他若不肯,就用绳子捆着拜堂。"
——那位冷心冷情的世子爷,被逼着娶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冲喜,心里该有多厌恶?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回身吹灭了蜡烛。
管他呢。
反正她已经决定好了——
这一局,她躺平到底。
夜深了。
主院里,沈砚舟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却没有喝。
"世子,药要趁热。"贴身侍卫墨九低声提醒。
沈砚舟没理会,目光落在桌角一封未拆的信笺上。
那是下午太后让人送来的——关于那个叫沈知意的姑娘的身家底细。
他随手拆开,扫了几眼。
内务府总管沈德全之女,年十六,母早逝,无兄弟姐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入宫选秀时因姿容出众被留牌,后因太后一句"此女面善"圈了回来。
——面善。
他嗤了一声,把信纸随手丢回桌上。
冲喜。
可笑。
他从小在北疆长大,见过太多人把生死寄托在鬼神之说上。那些人最后都死了,死得比谁都快。
可他今天在太后面前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太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若再推拒,这位祖母怕是真的会一病不起。
至于那个叫沈知意的姑娘……
沈砚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正堂里那一幕——
她低着头,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像玉,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倦怠,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提起兴致。
那种倦怠,他太熟悉了。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舌根发麻。
"墨九。"
"属下在。"
"明日……带她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