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得肉身

马车穿过连绵青山，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山谷营地前。

各地天才尽数抵达，各自排队登记，偌大营地人声嘈杂，少年少女气息强弱不一。

童暝夜独自走下马车，六岁的他心性单纯柔软，心思干净直白，只乖乖收敛一身暗影魂力，安安静静排队登记，按照分配拿到一间单人木屋。

叶喑化作一缕缀着金光的淡影，无声跟在他身后，无人能察觉她的踪迹。

训练营每日都会安排自由切磋，用以磨合魂力、比试根基。开营第三日，演武场挤满各地天才，不少人主动上台交手。

一道身形纤细单薄、眼神空洞的少女缓步走入场地。

正是叶喑遗失六年的肉身。

躯体之内只残存半缕本能残魂，没有思绪，喜怒无常，如同懵懂痴儿，行事全凭本能驱动。

可她天生先天满魂力，被武魂殿执事寻来，强行送入训练营。平日穿着宽大中性衣衫，面色木讷呆滞，旁人始终辨不清她的模样与性别。

周遭不少人见她神情呆滞，纷纷低声嘲笑，还有人故意上前捉弄挑衅，都被她凭着本能爆发出的魂力粗暴击退。

童暝夜望着那孤零零、被众人取笑的少女，心里莫名泛起几分心疼，下意识攥紧衣角，软软地替对方觉得委屈。

本能驱使下，那具肉身的目光直直锁定人群里气息内敛的童暝夜，下意识认定对方是极具威胁的对手，大步上前，僵硬抬手，做出挑战的姿态。

童暝夜猛地一愣，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慌张，手足无措地看着对方，并不想刚进训练营就与人争斗。

漂浮在半空的叶喑魂体猛地一震，神魂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共鸣。

这具身体的轮廓、血脉气息、与生俱来的武魂波动，全部和她的残魂完美契合。

是她的身体！

是她漂泊数年、苦苦缺失的真身！

那具肉身里仅存的本能魂息，也感知到虚空里的残魂，焦躁地躁动起来，周身魂力不受控制翻涌。

场内所有人都以为呆滞少女只是单纯寻衅比试，唯有叶喑知晓，这是割裂两半的神魂的本能相吸。

不等两人交手，叶喑不再迟疑。

缀着天使金光的魂体骤然提速，化作一道柔亮流光，径直冲向那具空洞的少女肉身。

千仞雪赠予的圣光化作温柔的神魂桥梁，稳稳托住残缺残魂，毫无阻碍地融入躯壳之中。

割裂多年的两半神魂在躯体深处轰然交融。

只剩原始攻防本能的半魂，搭配淡漠漂泊的残缺残魂，彼此填补、缠绕、圆满。

空洞麻木的眼眸一点点亮起光彩，死寂僵硬的身躯重新被鲜活神魂充盈。

翻涌躁动的魂力缓缓归于平稳，少女缓缓垂落抬起的纤细手掌。

那张原本呆滞无神的脸蛋彻底蜕变。

眉眼清泠、轮廓俊秀，眉眼五官，竟和常年跟在童暝夜身边的那道魂影模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褪去痴傻木讷，换上清冷沉静的气韵，少女身姿纤细、眉眼干净清冷，是完整、鲜活、真正的叶喑。

她垂眸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真切触碰到肉身的温度与流动的血脉。

数年漂泊无依的残缺感彻底消散，七情六欲如潮水涌入神魂。

深宫一月的点滴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烛火摇曳的寝宫、孤独伫立的金瞳少女、温柔护魂的圣光、那句安静等候的约定。

从前不懂的牵挂、懵懂的暖意、漠然心底的特殊羁绊，在此刻尽数化作清晰、柔软的心动与惦念。

她终于，真正圆满。

演武场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嘲笑、议论、喧闹尽数掐断，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方才呆滞痴傻的少女，转瞬蜕变得这般清冷绝丽、气质绝尘。

而童暝夜睁圆了清澈的眼眸，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年纪小、心思单纯，却认得这张脸。

认得这双眼睛、这副眉眼轮廓。

和陪伴他许久的叶喑魂体，长得一模一样！

小男孩瞬间褪去所有慌张，眼里盛满大大的惊奇，小脑袋飞快反应过来，懵懂又真切地明白了一切。

原来……一直陪着自己的那道透明魂影，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子。

原来她不是无形的影子，她一直有着这样好看的模样，只是从前，魂魄残缺，身不由己。

叶喑缓缓抬眼。

刚归体圆满的她，眼底还带着一丝初获七情的柔和澄澈，褪去了往日残魂的冰冷死寂。

她的目光轻轻落定在满脸呆愣的小小少年身上，熟悉、安稳、亲切。

这是她漂泊岁月里，唯一长久相伴的人。

叶喑微微放软了语调，音色清透温柔，是独属于少女的干净声线，轻轻唤他：“暝夜。”

简简单单两个字。

童暝夜浑身一僵，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晶晶的，像忽然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

他怯生生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声试探着问道：“你是……一直陪着我的姐姐，对不对？”

叶喑看着他纯粹干净的模样，轻轻颔首，眉眼微柔：“是我。”

确定答案的瞬间，童暝夜脸上瞬间绽开干干净净的笑意，所有懵懂、惊奇，都化作甜甜的安心。

原来一直陪着他的朋友，终于有真正的身体、真正的模样了。

演武场众人还在哗然震惊，唯独这一少年一少女，眼底只有彼此，满是久逢圆满的温柔与踏实。

温柔的应答落定，童暝夜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纯粹又安心的笑意，乖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重获肉身的叶喑。

周遭依旧一片死寂。

演武场上所有天才的惊疑目光，尽数聚焦在这名骤然蜕变的少女身上，无人敢打破这份震撼。

而叶喑全然无暇顾及旁人的打量。

神魂彻底圆满、七情六欲尽数苏醒的瞬间，胸口深处，忽然漾开一缕温热、轻柔、绵长的金光。

那是千仞雪临别赠予她的神性微光。

从前她是残缺残魂，心绪死寂懵懂，只当这缕光是普通护持，温热却无波澜。可此刻，完整的神魂与这缕天使神性彻底共鸣，跨越千里深宫的羁绊，骤然清晰滚烫。

细碎的金光流淌在她的经脉血肉里，温柔、澄澈，还带着一丝独属于千仞雪的清冷神性，像是那人温柔静默的目光，隔着千山山河，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无数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清晰、滚烫。

是深宫长夜摇曳的烛火，是她褪去假面、孤身伫立的落寞背影。

是她二十年无人知晓的隐忍孤寂，是她冷傲疏离之下，唯独对自己展露的温柔。

是临别时那句轻声的“我等你”，是她亲手将珍贵神性微光送入自己残魂的模样。

从前不懂何为牵挂，何为心动，何为独一无二的例外。

可魂魄圆满的这一刻，所有懵懂漠然尽数消散。

她心动了。

但她从未体验过这种心情，还未弄清真正含义。

但她知道，自己发自心底的惦念她与偏心她。

千里之外的天斗皇宫，清冷寝宫内。

独自伫立窗前的千仞雪，指尖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留在那缕残魂身上的神性羁绊，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炽热。

那道飘摇不定、残缺虚弱的魂息……圆满了。

深宫晚风拂动她的长发，素来冰封无波的金色眼眸里，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她等的人，归体圆满，重获新生。

而训练营的演武场上。

“姐姐？”

身旁的童暝夜察觉到她忽然的失神，小眉头轻轻一蹙，软糯地小声唤了她一句。

叶喑闻声回神，眼底翻涌的滚烫惦念轻轻收敛，转头看向身边单纯的小少年，眉眼温柔沉静。

“没事。”她轻声道。

只是心底深处，悄悄落下了一个执念。

等训练营落幕，她要回去，回到那座孤寂深宫，

去见那个将温柔予她一人的天使。

以完整的、鲜活的、全心全意的自己，奔赴一场跨越孤独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