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不对劲。
季婉婉是从课间操开始的。
她站在队列里,余光瞥见前排的盛望做操做得敷衍,手臂抬到一半就放下来了。他平时虽然也爱偷懒,但不会这么明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高天扬从后面窜上来搭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盛哥今天怎么蔫了吧唧的”,盛望把他胳膊甩开了,甩得有点用力。高天扬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吃火药了”,转头跟旁边的男生走了。
季婉婉在后面看着盛望的背影,没说话。
下午的课盛望也没怎么说话。他趴在桌上翻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课间的时候江添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盛望没抬头,江添也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季婉婉坐在斜后面,把这两个人的状态收进眼里,觉得情况不太对。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照常上了小陈叔叔的车。盛望坐副驾,一路没开口,靠着椅背看窗外。季婉婉在后座坐了一会儿,开口:“盛望哥。”
盛望“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今天怎么了。”
安静了两秒。盛望说:“没怎么。”
季婉婉没再问。但她看着盛望的后脑勺,知道他肯定有事。盛望这个人藏不住话,平时话多得跟机关枪似的,一旦不说了,那就说明有事。
回到家之后盛望第一个下车,拎着书包进了院子,直接回了房间。
季婉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添。江添也在看那个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婉婉注意到他握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晚饭桌上盛望话更少了。江鸥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盛明阳问他期中考准备得如何,他说“就那样”。盛望低头扒饭,扒完一碗就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回了房间。江鸥看了他的空碗一眼,又看了看盛明阳,没说话。
季婉婉把筷子放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往走廊走。江添抬眼看她,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跟来。江添没动。
季婉婉走到盛望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盛望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谁。”
“我。”
又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盛望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什么精神。
他的房间灯开着,书桌上摊着卷子,但笔放在一边,看样子没怎么动。
“干嘛。”他说。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季婉婉说,没有绕弯子。
盛望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季婉婉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用一句玩笑带过去。
但此刻他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点沉沉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东西。
“你先进来。”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季婉婉走进去。盛望把椅子上的东西扒拉到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示意季婉婉坐椅子。季婉婉坐下来,看着他。盛望低头抠了一会儿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今天高天扬跟我说了一件事。”盛望的声音比平时低,“他课间操之前去5班那边找他初中同学,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齐嘉豪在窗台那边拿东西。高天扬说齐嘉豪拿了一张纸条,看完之后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了。”
季婉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高天扬当时没在意。”盛望继续说,“后来他回教室,经过你座位旁边,看见你抽屉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条。跟齐嘉豪拿的那张一样的折法。他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跟我说了一句,‘季婉婉抽屉里怎么有那种纸条,跟5班齐嘉豪手里拿的一样’。”
季婉婉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盛望看着她,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高天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他就是随口一说。但我听进去了。季婉婉,你之前跟我说过,齐嘉豪只是问你英语题。你说了,我也没多想。但今天高天扬说,齐嘉豪把纸条收起来放口袋里了。他收着你写的东西。”
季婉婉看着盛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平静下面压着东西。他的手指还在抠着床单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是生气你回他题。”盛望说,语气没有变,但声音里有一点涩,“我是……季婉婉,你知道齐嘉豪是什么人。他之前干过什么。他骂过我,骂过江添,带人堵过你。他现在天天给你递纸条,把每一张都收起来。你让我怎么想。”
季婉婉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齐嘉豪那张纸条上的字——“你回我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她没跟盛望说过这件事。她跟江添说过,也跟齐嘉豪说过别留了,但她没告诉盛望,因为觉得这事她自己能处理,不想让盛望再因为齐嘉豪的事烦心。
“盛望哥,”季婉婉开口了,“他递纸条,我回题。只回题。我写给他的纸条上只有答案和步骤,没有别的东西。我上礼拜跟他说了,让他别留我的纸条。他有没有听我不知道。但我这边,只有题。”
盛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留着纸条的事。”他问。
季婉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怕你多想。也怕你去找齐嘉豪。你跟他本来就有过节,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们再闹起来。”
盛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直接问你吗?”
季婉婉摇头。
“因为我怕问了之后,你就不跟我说了。”盛望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后来好不容易会跟我讲一点了。我怕我一问,你又缩回去了。”
季婉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盛望想的是这个。盛望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其实在乎很多。
“不会。”季婉婉说,“不会缩回去。”
盛望看着她,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他伸手拍了一下季婉婉的肩膀,力气很轻:“行了,你回去吧,你哥肯定在外面等着呢。”
季婉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盛望已经靠回床头了,拿起手机在翻什么。她想了想,说:“明天我把那些纸条都处理掉。以后不回了。”
盛望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季婉婉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江添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杯水,像是刚好路过。他看见季婉婉出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季婉婉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了。江添没问,端着水杯转身往客厅走了。
季婉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她拉开抽屉,从书包里把那几张齐嘉豪的纸条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一共五六张,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对折,上面写着题目,有的角落里有小星星或者笑脸。她把纸条一张一张翻了一遍,然后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课本压住了。
她想,明天去学校之后,她要把齐嘉豪那本笔记本也还回去。她之前想着只回题就行了,把界限画清楚就没事。
但盛望今天说的那些话让她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她画条线就能解决的。齐嘉豪在线的另一边做什么,她控制不了。她能做的只有把线这边的东西也收干净。
她关上台灯,躺下来。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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