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季婉婉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了,亮得刺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走出房间的时候盛望已经坐在桌边了,跟往常一样叼着包子翻手机。江添坐在对面喝粥,面前摊着一本集训带回来的笔记。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盛望冲她咧嘴笑:“醒了?今天孙阿姨做了煎饺,你的那份在锅里。”
季婉婉“嗯”了一声,去厨房端了煎饺出来坐下。她咬了一口,脆底焦香,馅料是白菜猪肉的,咸淡刚好。她低头吃着,余光里观察了一下对面两个人。
盛望的领口今天拉得比平时高一些,但脖子侧面还是隐约露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江添倒是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喝粥,只是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家居服,领子竖着,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季婉婉收回视线,继续吃煎饺。
盛望吃完早饭就拉着江添去院子里打羽毛球了。季婉婉坐在廊下看他们打,盛望跑得满场飞,球拍挥得虎虎生风,江添站在原地不怎么动,但每次盛望打过来的球他都能轻轻松松接回去。
盛望打了一会儿就喘得不行,扶着膝盖喊“哥你倒是动一下啊”,江添把球拍换了只手,淡淡地说“你跑就行了”。
盛望瞪了他一眼,但下一球还是跑着去接的。季婉婉看着看着,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打完球盛望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在季婉婉旁边坐下来,抓起廊下晾着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季婉婉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盛望哥。”
“嗯?”
“你脖子侧边有个印子。”
盛望喝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侧面,摸了一下之后脸色变了,然后飞快地转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在收拾羽毛球拍,闻言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球拍往袋子里塞,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盛望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清了清嗓子:“……蚊子咬的。”
季婉婉“哦”了一声,低头翻手里的书,语气平常:“夏天蚊子多,回头让孙阿姨拿点花露水放你房间。”
盛望“嗯”了一声,站起来飞快地回屋了。季婉婉听见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找高领衣服的声音,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住了。
过了一会儿江添拿着球拍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季婉婉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瞬,表情平静,眼神坦荡,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江添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今天午饭想吃什么。”
季婉婉想了想:“昨天那家牛肉面。”
江添点了下头,转身进屋了。
季婉婉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书,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明晃晃的。她想,早上那句“蚊子咬的”是她故意的。
倒也不是想戳破什么,她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她看见了,但她不介意。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读懂她的意思,但她想他们大概读懂了,因为盛望那一整天的言行举止都放松了很多,江添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还是围在桌边吃面。盛望这次没再喊“哥你给我夹肉”,而是自己夹了一块放进江添碗里。
江添也没推辞,低头吃了。
季婉婉坐在对面,挑着自己的面,觉得这顿午饭吃得比平时还要安静一些,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来了,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吃完午饭盛望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撑死了”,江添在旁边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那碗没喝完的汤端走了。盛望仰着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得很慢,眼睛亮亮的。
季婉婉起身去厨房帮忙,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水槽前洗碗,盛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嘴里说着“我来洗我来洗”,但手揣在兜里根本没打算伸出来。
江添头也不回:“那你把手拿出来。”
盛望嘿嘿笑了两声,没动。
季婉婉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拿了个杯子,倒完水就回房间了。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水声和盛望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满足之后的松散。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昨天没翻完的那本书,接着往下看。窗外的蝉叫得正欢,阳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书页上落了一道斜斜的光。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有点犯困,把书往脸上一盖,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她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该发生的让它发生,该藏着的让它藏着。
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吃牛肉面,吃桂花糕,看他们打羽毛球。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地递一个台阶,让他们知道她在这里,但她不挡路。
她闭上眼,书页的油墨味钻进鼻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