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顺着蜿蜒青石古道缓步下山,霞光褪尽,天边浮起薄薄暮雾,将整座群山笼得温柔朦胧。
一路行来,再无半点阵法戾气,林间鸟语清浅,草木鲜活,全然没了先前嗔妄大阵笼罩时的压抑死寂。
白釉指尖一直被梵樾牢牢扣着。
他的掌心微凉,指骨修长有力,握得极稳,带着一种从此绝不放手的笃定。千年冷漠疏离尽数褪去,他走在身侧,目光频频落向她肩头的旧伤,哪怕早已愈合,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前方便是人间清河镇。

夜色将至,我们今夜在镇上落脚休整,明日再做打算。
白釉抬眸望去。
远山尽头,灯火点点亮起,人间烟火温柔摇曳,与清冷孤寂的仙山秘境截然不同,温暖得让人心头一软。
梵樾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身侧人身上

都听你的。
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踏入清河镇地界。
小镇依山傍水,民风淳朴,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满青石板路,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安稳。
许久未曾踏足人间的白釉看得微微失神,这般鲜活热闹的烟火气,于她而言格外新鲜。
梵樾见她眼眸发亮、好奇张望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下意识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隔绝往来拥挤的行人,护得周全。
白烁早已寻好一处清雅客栈,订好房间。
安顿妥当,夜色彻底深透。
月色透过木窗棂洒入屋内,碎成一地温柔银霜。
白釉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肩头早已无痕的肌肤,想起幻境之中梵樾赤红失控的眼眸,依旧心头微颤。
房门被轻轻叩响。
梵樾推门而入,身上沾染了窗外浅浅月色,褪去了所有妖戾,清俊温雅。

还没睡
在想从前的事。

梵樾在她身前站定,垂眸望着她,眼底月色深沉。

是不是觉得我那时很可怕?
千年心魔爆发之时,他杀意滔天,戾气覆世,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畏惧、避之不及。
唯独她,迎难而上,以血肉之躯承接他的怒火,以真心破尽他的虚妄。
白釉立刻摇头,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轻柔又坚定
当然不会。

千年前的他,明明赤诚向善,却落得众叛亲离、孤身被困忘川千年。
何其无辜,何其悲凉。
梵樾浑身一僵,心底沉寂千年的酸楚轰然翻涌。
三界千万人,惧他妖力,憎他血脉,怕他暴戾,唯有她,懂他的苦,怜他的难。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千年过往,皆是虚妄。从今往后,我护你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屋内月色静谧,温情脉脉。
可无人知晓,客栈屋檐的阴影暗处,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浊气静静悬浮着。
那是方才大阵崩塌之时,残存逃逸的执念浊气,没有消散,没有覆灭,一路悄悄尾随三人下山。
浊气之中,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人察觉的古老怨念。
它不伤人,不作乱,只静静蛰伏、窥探、记录。
将屋内温情脉脉的画面,尽数尽收其中。
夜深过半,隔壁街巷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孩童哭声,夹杂着百姓慌乱的低语。
白烁率先察觉异样,推门走出房间,神色微凝往白釉屋内走去。

镇上不对劲。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清河镇的灵气骤然浑浊,隐隐缠绕着一丝阴冷邪气,绝非山野寻常精怪所有。
梵樾眸色瞬间沉下,松开怀中的白釉,周身淡淡妖力悄然覆开,护住身侧之人。

是那缕残余浊气。
它没有消失,反而在人间地气滋养之下,悄然滋生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