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棵树的枝叶果然碰到了屋檐。
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穆祉丞推开窗的时候,看见一根新长的枝条正贴着屋檐的瓦片斜伸出去,顶端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落稳脚的鸟。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凉凉的、薄薄的,在他的指腹下柔软地弯曲了一瞬又弹回原状。
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王橹杰,碰到了。"
王橹杰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擦的碗。他走到窗边探身看了看那根贴着屋檐的枝条,把碗放在窗台上,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比预想的早了一点。"
"它等不及了。"
"树也有树的性子。"
穆祉丞收回手,靠着窗框看着那根枝条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落了一身细碎的、跳跃的光影。那根枝条贴着屋檐的瓦片往前伸了大约一尺,然后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像是正在试探着要继续往哪个方向长。
"它会顺着屋檐继续长吗?"
"可能会。也可能拐个弯往别处去。"王橹杰把窗台上的碗拿起来,擦干了放回碗柜里,"树的生长方向,它自己决定。"
穆祉丞在窗台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枝条被初夏的风摇晃着,在屋檐和天空之间画着看不见的弧线。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坐下来慢慢喝完。
那年夏天比往年更长一些。炎热的日子接连不断,连风都是热的。穆祉丞白天大部分时间坐在凉棚下面,王橹杰把凉棚往侧面又延展了一小截,让荫凉能覆盖到屋门口那一整片石阶。他坐在凉棚里翻一本旧书,有时候翻着翻着就靠着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王橹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削木条。
穆祉丞看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刀刃贴着木头表面推过去,薄薄的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他削了很多根木条,长短粗细都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你要做什么?"
"做一把新椅子。你坐的那把扶手松了。"
"我看不出松了。"
"松了一点点。趁还能修的时候先做一个新的。"
穆祉丞靠在墙上看他削木条,看他把削好的木条用砂纸打磨光滑,看他把木条按着尺寸拼起来,再用木楔固定。那把新椅子花了五天时间才做好。完工的那天王橹杰把它搬到凉棚里,让穆祉丞坐上去试试。椅背刚好托住他的腰,扶手的高度正好让他搭手臂,坐垫用旧棉布絮的,软硬适中。
"怎么样?"王橹杰站在旁边问。
"刚好。"
"那就坐这把。旧的那把我拆了,木料留着做别的。"
穆祉丞靠在新椅子里,觉得后背和椅背贴合得严丝合缝,像是量着他的身形做的。他仰头看着凉棚顶上漏下来的碎光,在椅子里慢慢地晃了晃——新椅子很稳,一丝松动都没有。
那年秋天,穆祉丞开始睡得比以前多了。他每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起床之后在窗台边坐一会儿,等着王橹杰把早饭端过来。他吃的不多,一小碗粥配几块酱菜就饱了。吃完之后他有时候在屋前的草地上坐一坐,有时候回屋里靠着椅背眯一会儿眼。
王橹杰在他睡着的时候把后窗重新漆了一遍,把门轴上了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穆祉丞醒来看见后窗新漆的颜色比原来深了一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你把窗户漆了。"
"嗯。之前的漆晒褪色了。"
"你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做事。"
"你醒着的时候,我在看你就够了。"
穆祉丞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新漆过的窗框在日光里反着光,觉得那颜色比原来的暖一些,像是把秋日的阳光收了一部分进去。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穆祉丞正坐在窗台边看远处山影的轮廓。雪下得很安静,先是细小的碎粒,然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蓬松的雪花,把整片原野慢慢覆盖成白色。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屋里的王橹杰,那人正背对着他在添炉火。
"王橹杰,下雪了。"
王橹杰把炉火添好,走到窗边看了看。"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
"嗯。"
"你冷吗?"
"不冷。有炉火。"
两个人在窗边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雪。穆祉丞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两只粗陶杯的杯沿上,在白天的灰光里慢慢地积起来。他看着雪积得越来越厚,把杯沿的旧磕痕完全覆盖了,像给那些缺口盖上了一条白色的被子。
"王橹杰,今年的雪会不会很大?"
"可能会。雪深了就不能出门了。"
"那就在屋里待着。"
"在屋里待着。炉火烧得旺一些,茶泡得浓一些。"
穆祉丞站着看了一会儿雪,觉得腿有些酸了,慢慢走回椅子里坐下来。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正在变白的世界,看着雪花在风里打着旋飘落。王橹杰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的矮桌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各自看着窗外同一片落雪。炉火在屋里噼啪地响着,把冷空气从门缝和窗缝里一点点逼退。穆祉丞端着那杯热水,手心里的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纹,在冬日的下午里显得格外分明。
"王橹杰。"
"嗯。"
"如果这场雪一直下,把路全都盖住了,我们会怎么样?"
王橹杰看着窗外。"那就在屋里待着。等雪停了再出去。"
"如果雪一直不停呢?"
"那就一直待在屋里。屋里暖和,有茶有火。粮仓里还有去年秋天收的粮食。够过完整个冬天了。"
穆祉丞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正在慢慢地上升、散开。"那我们就一直待在屋里。"
"一直待在屋里。"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穆祉丞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全部变白了,积雪厚到把门口的石阶完全覆盖了,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微微隆起的轮廓。那棵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低低地垂向地面,像在给雪让出一条路。
王橹杰已经起来了,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放着两碗热粥和一小碟咸菜。穆祉丞慢慢坐起来,披了厚外套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雪有多深?"他问。
"到膝盖。门口暂时出不去了。"
"那就不出去。"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粥。穆祉丞把空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篱笆的轮廓,看不见路的痕迹,看不见那棵树的根在哪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被棉被覆盖的、无声的、柔软的白色盒子。
"王橹杰。"
"嗯。"
"这个冬天过完之后,我们还在这里。"
"还在。"
穆祉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椅子里坐下。炉火在他旁边烧着,把暖意均匀地散布在整间屋子里。他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听着炉火细碎的噼啪声和王橹杰整理碗柜的轻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安心地沉进了炉火和冬日午后交叠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