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会下雪,是在他们搬进那间屋子之后大约两个月。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窗外比平时亮。他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一切都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草地、坡上的树、远处连绵的山影,全部镀上了一层软软的银白。雪还在下,很小的、细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两只并排的粗陶杯的杯沿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下雪了。"王橹杰的声音在他身后,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嗯。"
"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
王橹杰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他伸手把窗台上两只杯子端进来,怕雪积得太厚把杯沿冻裂了。然后他靠在窗框边,和穆祉丞并肩站着看雪。
"这个世界开始有自己的季节了。"王橹杰说。
"那春天还会来吗?"
"会的。雪化了之后,草会更绿,那些野花会长得比以前更高。"
穆祉丞裹着那件外套,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慢慢堆积起来。"那你之前说,这个世界会一直长。冬天也在长吗?"
"在长。只是长得慢一些,藏在地底下,等春天来了一次全部冒出来。"
穆祉丞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落雪,直到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才各自去洗漱、生火烧水泡茶。那天的茶里王橹杰多加了一小块姜,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初冬早晨的寒气从胃里慢慢赶了出来。
雪下了整三天。第四天早晨穆祉丞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样——坡上的树被雪压弯了枝,远处的山白得像在发光,门口那条路被雪覆盖了,要走出去需要一脚一脚踩出新脚印来。
他穿着厚棉鞋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完整雪面。
王橹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你要踩第一脚?"
"我要踩。"
穆祉丞抬脚,在门口的雪面上踩下了第一个脚印。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一声细响,又实又脆,像踩碎了一块新烤的饼干。他又走了几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回头看的时候,王橹杰正沿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过来。
两个人的脚印叠在一起,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向坡下。
"你今天要走到哪儿去?"王橹杰跟在他身后问。
穆祉丞停下来,站在雪地里。周围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和雪花落地的声音。"走到那棵树那里。"
他指了指坡下不远处一棵矮树——就是之前春天刚发芽、夏天长了新叶、秋天叶子变成橘红色的那棵。现在是冬天了,它的枝丫被雪裹了一层,像一尊白色的雕塑立在雪地里。
两个人踩着雪走到那棵树下。穆祉丞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枝上的雪被风偶尔吹落一小片,簌簌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之前说春天的时候它会再发芽,"他转过来对着王橹杰,"那等雪化了我们再来看它。"
王橹杰站在他面前。雪落在他的帽檐上、围巾的毛线缝里、睫毛尖上。他伸手把穆祉丞发间落的一片雪拂掉了。"好。等雪化了来看。"
两个人又踩着雪走回屋里。门口的两串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薄薄一层,看不太清了。穆祉丞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进了屋,把湿掉的棉鞋脱在炉边烤着。王橹杰跟进来,也脱了鞋,两个人并排坐在炉边的矮凳上,脚丫对着炉火的暖意,让热气把冰凉冻僵的脚趾慢慢泡回来。
窗外还在下着雪,安安静静地、一层一层地覆盖着这个正在生长的世界。炉火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亮了一下就熄了。
"王橹杰。"
"嗯。"
"这个冬天过去了之后,我们还在吗?"
王橹杰偏过头看他,炉火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在。春天的时候我们还会在那棵树下看它长新叶。"
"那下一个冬天呢?"
"下一个冬天也还在。我们还坐在炉边烤脚。"
穆祉丞把脚往炉火那边伸了伸,觉得脚趾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温。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窗台上那两只杯子已经被收回屋里了,并排放在桌面上,杯沿的雪化成了水,在木桌上洇出两小圈深色的水印。
"那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说,"我们会有很多个冬天。"
"很多个冬天。"
"那也行。"穆祉丞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有很多个冬天的话,就有很多个春天。"
两个人坐在炉火边,安静地听着雪落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外面的世界正在被冬天慢慢覆盖,可他们的那一小间屋里是暖的,炉火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脚丫子在热气里慢慢恢复了知觉。
后来雪停了。又过了一阵子,雪开始化了。
化雪的那天穆祉丞推开门的时候,屋檐上的雪水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门前的石阶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坡上的雪变成了一摊一摊的,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枯草。空气中有一股特别的清冽气味,是雪水渗进土里时带出来的那种气息。
那棵树的枝丫上雪已经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褐色的、正在微微泛青的枝干。穆祉丞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枝头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芽点,嫩绿的,刚刚冲破树皮的表层。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王橹杰!"
王橹杰从门口探出头来。"嗯?"
"它发芽了。"
王橹杰从屋里走出来,踩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树底下,站在穆祉丞旁边一起仰头看那个芽点。"比去年早了两天。"
"你记得去年的时间?"
"记得。"王橹杰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去年也站在这里看了很久。"
穆祉丞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个芽点,指尖触到一片极嫩的、几乎像水一样脆的绿色。他收回手,和王橹杰并肩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雪水从枝头滴落到泥土里,渗下去,消失在根部覆盖的枯叶和松针之间。
"那今年它的叶子会比去年多?"
"会。"王橹杰说,"它的根扎得比去年深了。"
穆祉丞又看了一眼那个嫩绿的芽点,然后转身往回走。王橹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把融雪的气息踩进泥土里。身后那棵树站在渐渐变亮的天光下,枝头那个小小的芽点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一切都还在生长。包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