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副本六：江湖

穆祉丞花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原主也叫穆祉丞，是这间旧竹屋的主人。屋舍建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深处，前后两间，前堂会客后室卧寝。屋前的平台上摆着一张石桌和两张竹椅，桌面上刻着半局没下完的棋，棋子在晨露里湿漉漉的。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零碎的信息——这里是苍梧山，山下的镇子叫青溪镇，他是一名游方的郎中，替人看些寻常的伤寒和跌打损伤，偶尔也替人写书信、算账目。日子清贫，但自在。

他把屋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在灶台边发现了一小袋米和几把干菜，够吃几天的。他生火煮了一锅粥，坐在屋前的石桌上就着晨雾喝完了。粥里没放盐，寡淡，可竹林的空气沁人心脾，把那碗粥衬得也不那么难入口了。

吃完之后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布衣，沿着山间的石阶往山下走。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侧的铺子卖些布匹、杂货和简单的吃食。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枝叶铺了半条街，树荫下有几个人在摆棋摊。

穆祉丞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王橹杰。

他站在街口停了一会儿，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原主在这个镇上住了大约两年，认识的人不多，但有个经常来往的熟人是镇上一家酒馆的老板娘，据说是从北边来的，姓柳。

穆祉丞找到了那间酒馆。酒馆开在主街拐角，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幡，上面写着"柳家酒"三个字。店不大，里外也就五六张桌子，早晨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趴在靠里的桌子上打盹。

穆祉丞在门口站了两秒。那个人的身形——肩线的轮廓、垂在桌边的手指的长度和关节弧度——让他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他走到那张桌边坐下，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人。

那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

灰衣布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清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抬起眼来的那一瞬，目光里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可当他看见坐在对面的人时，那点惺忪像被风吹散一样褪尽了。

王橹杰。

他看着穆祉丞，目光在晨光里停了好几息。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把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阳光从酒馆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了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带。他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只觉得胸口那三颗芯片齐齐地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瞬。

"是你说的那句话？"穆祉丞问。

王橹杰弯了一下嘴角。"嗯。第六个副本的第一句。"

"比前几个副本短。"

"短一些，但该有的意思都在了。"

穆祉丞看着晨光里他的面容——比星际副本里柔和了许多，眼角没有舰长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野间养出来的松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面上，在阳光里露着干净的指尖。

"你在这个副本里是什么人？"穆祉丞问。

"路过青溪镇的游商，"王橹杰说，"在柳家酒馆歇脚，住了三天了。"

"那你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想起前面五个副本的事了？"

"你从山上走下来的那一刻，隔着半条街，我看着你的背影，所有记忆就都回来了。"

穆祉丞伸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也给王橹杰面前的杯子里添满了。"那你打算在青溪镇待多久？"

王橹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看你打算待多久。"

"我住山上。"

"那我去山脚找间屋子。"

穆祉丞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游商做得倒自由。"

"游商的生意不急着做。"王橹杰放下茶杯，"先安顿下来比较要紧。"

那天上午两个人从酒馆出来，沿着青溪镇的主街走了一圈。王橹杰果然在镇口那棵老榕树旁边找到了一间空置的旧屋，跟屋主谈好了租价，当天下午就把东西搬了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推开后窗能看见远处苍梧山的竹海在风里摇曳。

穆祉丞帮他把一捆书卷从马背上卸下来搬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发现那捆书卷的系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铃。他拿起来看了看——铜铃很旧了，表面泛着暗沉的青绿色，摇了摇，声音清脆。

"这铃铛我好像见过。"

"第三个副本里挂在戏园子后门上的那串风铃，其中一枚。"王橹杰把书卷在架子上摆好，头也不回地说，"走的时候拆了一枚带着。"

穆祉丞把那枚铜铃握在掌心里，铃铛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你带了多少东西穿过副本？"

王橹杰放好最后一卷书，转过身来面对他。"带的不多。每到一个新副本，我会试着把前一个副本里的一件小东西留在这个副本里。铃铛、果干、毛笔、印章。不知不觉攒了几件。"

穆祉丞把铜铃轻轻放回桌上。"那这个副本里，你准备留什么？"

王橹杰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铜铃看了看，又放下了。"还没想好。可能会留一对杯子。"

"什么样的杯子？"

"你在山上煮茶给我喝的时候用的那一对。"

穆祉丞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从半掩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内袋——三颗芯片隔着衣料传来体温。然后他收回手，转了个话题。

"你明天要去镇上做什么？"

"去柳家酒馆喝碗酒。"王橹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然后上山找你。"

"你知道我住在山上哪里？"

"跟着山路走就能找到。你的竹屋在半山腰，屋前有石桌和棋盘。"

穆祉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去踩的点？"

"上午你帮我搬书卷的时候，我往山上走了一小段。"

穆祉丞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竹海在晚风里翻涌着苍翠的波涛。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先回山上了。明天你在镇上办完事，沿山路往上走，看见石桌就到了。"

王橹杰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暮色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门前的土路上铺成两道浅淡的痕迹。

"穆祉丞。"

"嗯。"

"这个副本可能会很短。"

穆祉丞站在暮色里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我们不需要从头慢慢认识。"王橹杰倚着门框，晚风把他木簪下的一缕头发吹散，他伸手拢了一下，"越是快的副本，结束得也越快。"

穆祉丞在逐渐深下去的暮色里对着他笑了一下。"短就短吧。反正我们带着前面五个副本的量。"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竹林深处走。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暮色和竹林把他青灰色的身影渐渐吞没。

回到竹屋之后，穆祉丞在石桌边坐下来。山间的夜色正在从竹林缝隙间渗透下来，天边还剩一线浅金色的光。他在那半局残棋前面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一枚白子。棋盘上的棋局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可他知道那步棋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摇了两下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他从内袋里取出那个密封袋，在灯下打开看了看。三颗芯片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微光，整齐地排列在缓冲材料之间。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密封袋放回胸口。然后他吹了灯，躺到竹床上，听着窗外竹林里沙沙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个副本的第一天，他过了五辈子里最简单的一个早晨。一碗粥、一杯茶、一个人在暮色里沿着山路走回山上。

那三颗芯片贴着他的胸口，和心跳一起微微地起伏着。他攥着衣襟，在竹林的夜风里慢慢地滑进了睡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