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时间在末日里走得很慢。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品，醒来、吃、干活、睡，日子被压缩成同样的模式嵌在水泥墙壁之间。可穆祉丞还是能分辨出每一天的不同——今天王橹杰出任务回来得早一些，明天食堂的粥里多放了几片红薯干，后天仓库里的应急灯换了一盏更亮的。

七月的天气热得不像话，即便是地下基地也闷得像蒸笼。走廊里到处都有人靠着墙壁扇风，食堂的通风管道坏了三天还没修好，吃饭的时候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穆祉丞坐在仓库里对账，袖口卷到肩膀上，还是热得不行。

王橹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更热的气流。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只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热成这样还穿外套？"穆祉丞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的时候需要。回来忘了脱。"王橹杰把外套扔在物资箱上，走到他桌边坐下，"对账对完了吗？"

"快了。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南墙裂了一道缝，下午带人去补了。"王橹杰拿起桌上一杯凉水喝了一口，"修补的材料不多了，下次出去得找一批水泥。"

穆祉丞放下笔看着他。王橹杰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前额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他伸手把桌角那本旧笔记本翻开了，里面夹着一张地图。

"南边还有一片建材市场没被扫过，明天要不要去看看？"穆祉丞凑过去看地图。

王橹杰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距离不太远。如果还有水泥的话，能撑到秋天。"

"那明天去。"

"我也去。"

穆祉丞抬头看他。"你护卫队的事忙得过来吗？"

"南墙补完了，明天没有急事。"王橹杰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两人结伴出了基地。建材市场在南边的工业区里，距离比疾控中心近了不少，走路大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市场里的货架大部分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砖和生锈的五金件。两个人分头翻找了一会儿，在一个角落的仓库后面发现了几袋未开封的水泥，被篷布盖着保存得还算完好。

"找到了。"王橹杰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包装袋，"还能用。"

两人把水泥袋分批搬到门口。穆祉丞搬了两趟之后胳膊开始发酸，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王橹杰走出来看见他靠着墙的样子，走过来把手里那袋水泥放在旁边。

"累了就歇会儿。"

"没事，最后一趟了。"穆祉丞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搬了几袋？"

"四袋。"

"你一个人搬了四袋？"

"不重，每袋没装满。"王橹杰把外套捡起来搭在肩上，"走吧，回去还要走一段路。"

两人背着水泥往回走。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隔着一层军靴底都能感觉到热意。穆祉丞走了一段路，脚步渐渐慢了半拍。王橹杰察觉到了，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

"要不我背你那袋？"

"不用，我背得动。"

"你背得动是你的事，我看你累了是我的事。"王橹杰伸手去接他背上的水泥袋。穆祉丞侧身躲了一下，水泥袋的边角蹭到王橹杰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穆祉丞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灰印，忽然笑了。"你非要跟我抢。"

"我不是抢。"王橹杰收回手，"我是觉得你累了。"

"那你也累。"

"我不累。"

"那你也是人。"

王橹杰看着他，在正午的烈日里眯了一下眼。"行，那就都背着自己的。回去一起歇。"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把他们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两团贴在脚底下，一前一后地挪动着。穆祉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基地的时候，两个人把水泥交到维修组，登记入库。穆祉丞回到隔间，在床边坐下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他把鞋蹬掉，靠在墙上闭着眼。

王橹杰在他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墙闭着眼。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今天走的路比预想中多。"穆祉丞闭着眼说。

"嗯。地图上看着近，走起来才发现中间那段路被塌方堵了，绕了一大圈。"

"那水泥值不值？"

"值。够补三次南墙的缝。"

穆祉丞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王橹杰闭着眼靠在墙上，眉目舒展，呼吸平缓，脸上带着一点晒后的薄红。他的睫毛在昏暗中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鼻梁上的旧伤痕已经很淡了。

"王橹杰。"

"嗯。"

"你在这个副本里，有没有觉得累过？"

王橹杰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累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身边的时候。"

穆祉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那双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那以后你出任务的时候，多带几趟我。物资队少了我一个也转得开。"

王橹杰握住他拍自己膝盖的那只手。"好。"

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了。基地里的日子比前两个月稍微安稳了一些——水泥补上了裂缝，冷藏设备的关键部件修好了，药品有了更长的存放期。食堂的热食恢复到了每天两顿，虽然内容还是那几样，可大家脸上的焦虑明显散了薄薄一层。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穆祉丞正准备熄灯睡觉，王橹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递给穆祉丞，在床边坐下来。

穆祉丞展开一看，是那张老地图，上面有新的标记——蓝色的圈，在更南边的位置。

"这是什么？"

"最近有人发来了信号。"王橹杰指着那个蓝色的圈，"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公里，有一个相对成规模的幸存者聚居点，据说那里的条件比我们好一些，有干净的淡水供给和可以耕作的土地。"

穆祉丞看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圈。"你想搬过去？"

"想。不是一个人搬。是整个基地一起走。"王橹杰说，"但出发之前要先确认那个地方确实存在、确实安全。所以我想先带人去探一趟路。"

穆祉丞放下地图。"多远？"

"来回大约十天。"

穆祉丞看着他。"你又要出远门。"

"这次是去探路。如果找到了，回来带大家走。"

"如果没找到呢？"

王橹杰看着他。"没找到就回来。继续在这里待着。"

穆祉丞把地图叠好放在桌上。"那这次我也去。"

"你物资队最近的事——"

"物资队的事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穆祉丞打断他，"如果整个基地都要搬，沿途的物资预案需要有人做。这个我在行。"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五天后的早上出发。"

五天后，两个人带着两个护卫队员出了基地南门，朝地图上的蓝色标记方向走去。这一次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路两旁的景色也经历了更多的变化——从废墟到荒地，从荒地到残存的林地，再到连绵的灰色原野。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聚居点。在一片地势较高的缓坡上，有整齐的屋舍和围起来的田地，烟囱里冒着炊烟。远远望去，那个地方像末世里一小片被漏掉的安宁。

王橹杰站在坡顶看了很久，然后用望远镜观察了详细的情况。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穆祉丞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真的。"王橹杰说，"有淡水，有田地，有屋舍。人不多但自成体系。能接纳我们。"

穆祉丞也笑了。"那回去告诉基地的人。"

回程的路上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穆祉丞跟在王橹杰身后，看着他走在前面微微带风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三个副本里，王橹杰从南方回来时站在雪里递给他一枝红梅的那个画面。

那时候北平在下雪，戏园子刚刚封箱。而这里只有无尽的原野和灰蒙蒙的天空。可他觉得，不管在哪个世界里，只要走在前面那个人是他，后面的路都能走下去。

第十天傍晚，铁门在身后合拢。基地里的人在听说了南方聚居点的消息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如释重负的嗡鸣。

穆祉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王橹杰被几个人围住问这问那的样子，靠在墙上笑了一下。王橹杰从人群里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身上。

穆祉丞朝他远远地竖了一下拇指。

王橹杰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继续回答大家的问题了。

穆祉丞转身走回了隔间。他坐在床边，拿出那包果干，拧开盖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苹果干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靠着墙，在应急灯嗡嗡的声响里，慢慢地、安心地把那块果干咽了下去。

快了。这个副本快要走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