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里溜过去,北平的冬天走到了最深处。
腊月里的风刮得又干又硬,胡同口的枯枝在冷风里咔咔作响。穆祉丞每天早起吊嗓的时候,呵出的白气能凝成一小片雾,挂在面前的空气里半天不散。
他唱得越来越好了。班主最近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赏识,排戏的时候给他的本子也越来越重。冬至那天晚上,他唱了一折全本的《长生殿》,从开场到落幕整整两个时辰,嗓子到最后微微有些哑,可台下的人走的时候都在议论那个唱杨贵妃的"云笙"唱得真好。
王橹杰坐在老位置上听完了全场。散场后穆祉丞在后台卸妆,手有点抖,今天用了太多力气。他正对着铜镜卸头面,镜子里映出后台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王橹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一个油纸包放在门口的矮凳上。
"润喉的枇杷膏,冲水喝。"
"你等等。"穆祉丞转过身,脸上还有残妆没卸干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王橹杰已经退后了一步站在帘子外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今天唱了整本。"王橹杰说,"嗓子会疼。"
"我知道。"穆祉丞拿起那包枇杷膏捏了捏,"你等我卸个妆,我跟你一起走一段。"
王橹杰点了点头,退到走廊里等着。穆祉丞回到镜前用最快的速度卸了妆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王橹杰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低头慢慢喝。走廊上方的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色调里。
"走吧。"穆祉丞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走出戏园子,北平的冬夜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穆祉丞裹紧了王橹杰给他的那条围巾,把手揣进大褂袖口里。王橹杰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从胡同口灌进来的那股最烈的风。
"你腊月还唱吗?"王橹杰问。
"唱,除夕晚上有一场封箱戏。"
"哪一折?"
"《游园惊梦》。"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跟我第一次来听的那场一样。"
"嗯,首尾呼应。班主安排的。"
两个人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穆祉丞侧头看了王橹杰一眼。灯影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忽然想伸手摸摸那个人眼镜片上的薄雾,但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有抬起来手。
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王橹杰照例停下来。穆祉丞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除夕那场,你还会来吗?"
"来。"
"除夕你不跟家里人过?"
王橹杰顿了一下。"家里没人。"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可穆祉丞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那种一个人过了很多个冬天之后习惯了的平淡。
"那除夕散了之后,"穆祉丞说,"你等我一下。我煮了饺子分你。"
王橹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好。"
除夕那天,戏园子里比平时热闹得多。门口挂了大红灯笼,后台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穆祉丞早早上了妆,坐在镜前等着开场的时候,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老位置,王橹杰已经到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换了一条墨绿色的,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
锣鼓响起。穆祉丞整了整水袖,踏着步子上台。
《游园惊梦》他唱了几十遍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都刻进了骨子里。可今天的唱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柔软。他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目光落在台下那个位置,王橹杰放下册子抬起了头。隔着满场的人声和灯火,他们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穆祉丞在那一刻忽然想——不管换多少个副本,换多少种身份,他和王橹杰好像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对方。不管台上台下的距离有多远,他总能找到那双眼睛。
折子唱完了。台下的掌声比往常更响,有人叫了好几个好。穆祉丞行了礼退到后台,卸了妆换了衣服,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王橹杰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给你的。"他把食盒递过来。
穆祉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碟八宝饭,糖色油亮,枣子和果脯码得整整齐齐。"你做的?"
"买的。但挑了很久。"
穆祉丞盖上食盒。"先去我那儿,饺子在锅里。"
两个人穿过除夕夜的胡同。街面上比平时安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偶尔飘出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炖肉的香气,远处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啪的响声断断续续。
穆祉丞的住处不大,但小炉子烧得很暖。他从厨房端出两碗饺子,热腾腾的白气直冒。王橹杰坐在桌边脱了大衣,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了下面那双清朗的眼睛。
"坐下吃。"穆祉丞把筷子递过去。
王橹杰接过来,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加了点虾米。"
"好吃。"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只饺子慢慢吃。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安静的烛光里缓缓流动。两个人对坐吃饺子,谁都没有说太多话。可那种沉默里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安稳。
吃完之后穆祉丞收了碗筷,又烧了一壶茶端上来。王橹杰捧着茶杯暖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小油灯上。
"你过年不回家?"王橹杰问。
"回不去。家里人都在南边。"
"那以后过年——"王橹杰说到一半停了。
穆祉丞捧着自己的茶杯看着他。"以后过年怎么?"
王橹杰抬眼看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睛映得格外柔和。"以后过年,我陪你。"
穆祉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从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可他觉得刚刚好。
"那你以后每个除夕都得来。"
"来。"王橹杰说,"来吃你包的饺子。"
穆祉丞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笑了。"行。说定了。"
深夜的时候穆祉丞送王橹杰出去。胡同里安静极了,爆竹声已经零星散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砖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王橹杰站在院子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穆祉丞靠在门框上,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去路上小心。"
"嗯。"
"下回有戏了我——"
"我会来。"王橹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穆祉丞从围巾里露出一个笑。"我知道。"
王橹杰看了他几秒。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俊,镜片反射着月亮的银光,看不清眼神。可他伸出手,在穆祉丞的头顶轻轻落了一下,像落了一片雪。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进除夕夜的月色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刚才王橹杰手掌落下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屋里还残留着饺子和茶水的暖意,桌面上王橹杰用过的茶杯搁在桌角,杯沿印着一点浅淡的水痕。
他看了那茶杯一会儿,然后端起它去洗了。洗干净之后他小心地把它放到碗橱最里面,和前面两个副本里攒的桑叶、纸片放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他带不走。可他舍不得弄碎。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横梁上被烛烟熏黄的旧纸,在黑暗中慢慢弯起了嘴角。
第三个副本已经到了最深的冬天。可他觉得,春天好像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