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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重启第十一次

茶舍开起来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挑货担的货郎,走山路走得满头大汗,看见溪边有间新搭的茶棚,拴了担子走进来,朝穆祉丞喊了一声:"老板,来碗茶!"

穆祉丞从灶台边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一碗粗茶端过去。货郎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把嘴,打量了一圈茶棚。

"新开的?之前没见着。"

"刚开没几天。"

"你们这山脚下冷清得很,能有多少生意?"

穆祉丞笑了笑。"慢慢来。"

货郎又喝了第二碗茶,付了钱,挑着担子走了。临走的时候回头冲穆祉丞喊了一句:"茶不错!下次路过还来!"

穆祉丞朝他摆了摆手,回头看见王橹杰坐在棚子里写字,嘴角弯着。

"笑什么?"

"笑你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王橹杰放下笔,把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货郎说茶不错。"

"那是你买的茶叶好。"

"是你泡得好。"

穆祉丞翻了个白眼,走回灶台边又续了一壶水。茶棚里的日光从茅草缝隙漏下来,在木桌上落了一地碎金。王橹杰坐在桌边写写画画,穆祉丞在灶台前忙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茶棚里只有壶嘴冒白气的咕嘟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这天下午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进山采药的老夫妇,歇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茶,走的时候夸茶棚的位置选得好。另一拨是两个赶路的书生,在棚子里坐了很久,从经史子集聊到边疆战事,王橹杰偶尔插几句话,两个书生听他言之有物,越聊越投机,临走时还多留了一把铜钱。

穆祉丞把铜钱收进木盒里,对着暮色盘了盘账。"今天我们赚了多少?"

"没算。"

"那算了,反正够买明天的茶叶。"

两人收了摊,在溪边洗了手。暮色把溪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穆祉丞蹲在水边掬了一捧水洗脸,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水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王橹杰,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放着佛门圣子不当,跑来山里开茶摊。"

王橹杰也蹲在溪边洗了手,站起来甩了甩水珠。"写经卷是修行,端茶倒水也是修行。有什么区别?"

穆祉丞看着他。"你师父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王橹杰偏头想了想。"他大概会说——'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穆祉丞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一滴水珠到他脸上。王橹杰偏头躲了一下,水珠落在他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手也回了一掬水,穆祉丞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进溪里。

两个人在暮色里闹了一阵,最后都湿了半截袖子。穆祉丞喘着气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王橹杰站在溪水里,僧袍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侧,头发也被溅了几滴水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你这样子要是被京城那些人看见了,"穆祉丞说,"估计下巴都要掉下来。"

"让他们掉。"王橹杰从溪水里走出来,在石头上坐下,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又不是为了他们活的。"

穆祉丞看着他湿漉漉的侧脸,忽然伸手把他额前沾湿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王橹杰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在一起。

"王橹杰,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别剪。"

"为什么?"

穆祉丞收回手,看着夕阳里他的轮廓。"好看。"

王橹杰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穆祉丞肩膀上一片落叶摘掉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天亮起床,烧水备茶,迎接山路上经过的行人,傍晚收摊,并肩坐在溪边看晚霞沉入山际。可穆祉丞从来不觉得重复。因为每天王橹杰递茶给他的角度都不太一样,每天夕阳落在他脸上的光都不同,每天他回身喊王橹杰吃饭的时候,那人抬头看过来的眼神里,都比前一天多了一点点东西。

一个月过去了。

山脚下的老樟树叶子落了大半,天气渐渐冷了。穆祉丞在茶棚里加了一只小火炉,王橹杰把棚壁用茅草加厚了一层。路过的行人少了,但偶尔还有熟悉的老客过来坐坐,喝完茶聊几句天再走。

这天傍晚收摊之后,王橹杰坐在棚子里没动。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表情沉静。

穆祉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副本快结束了。"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感觉。"王橹杰侧头看他,"你最近灵气不太稳定,有时候会散出来,你自己没注意。"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果然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比自己控制的时候亮了一些。他握了握拳,把光芒压回去。

"快了,"他说,"可能就这几天。"

王橹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走了之后会去哪里",也没有问"下个副本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手伸过来握住了穆祉丞的手指。

"这个副本比第一个副本长一些。"他说。

"嗯,长了不少。"

"而且你一直记得。"

"嗯,一直记得。"

王橹杰转过头来看着他。暮色把他的眉眼染得很柔和,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线天光。"那我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不管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如果你不记得了,我就让你想起来。如果你记得,那我就——"他顿了顿,"直接走过去,站在你面前,说'我来了'。"

穆祉丞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用力握紧王橹杰的手指,声音有点哑。"记住了。这句话我带到下个副本去。"

王橹杰弯了一下嘴角。"好。"

三天后的傍晚,穆祉丞坐在茶棚里烧水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地冒着白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像碎萤火一样飘向空中。

王橹杰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蹲在穆祉丞面前,握住了他泛光的手。

"要走了?"

"嗯。"穆祉丞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就现在。"

王橹杰握着他的手,两只手拢在一起。棚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溪水在远处潺潺流动。他低下头,把穆祉丞的手拢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下个副本见。"他说。

穆祉丞感到身体正在一点点散开,像雾气被风吹散。他最后看见的是王橹杰的脸——那双淡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恐惧,没有挽留,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的等待。

"下个副本见。"他说。

光芒散去了。

茶棚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他蹲在灶台边,手里空空的,那双手曾经握着谁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灶台上溢出的水擦了。

他走到棚口,看着青丘山沉入夜色的山脊线。晚风从溪面吹过来,吹动那块写着"松溪茶舍"的招牌。

王橹杰靠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棚里,把桌上的粗陶壶和两只茶碗收拾干净了。

他拿起其中一只碗——是穆祉丞常用的那只,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然后小心地把碗收进包袱里。

"下个副本见。"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遍。

山间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青丘山安安静静的。

松溪茶舍熄了灯。第二天早上,路过的行人发现茶棚的门关着,挂着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歇业中。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老板出门了,归期不定。"

可那个冬天,青丘山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穿僧袍的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碗,看着远处化不开的雾色。

他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