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六点二十就醒了。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蒙头大睡，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套上校服出了门。清晨的校园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尖上挂着露水，食堂刚开门，窗口还没几个人。

他排了两分钟队，买了一份包子和一杯豆浆，拎着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拐去小卖部买了杯热牛奶。

王橹杰说他不能吃辣，但没说早餐爱吃什么。穆祉丞想了想，包子买了三个馅的——鲜肉、青菜、豆沙，总有一个是对的。

他到一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王橹杰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在晨光里低头默读。

穆祉丞敲了敲窗玻璃。

王橹杰抬头，看见他，把耳机摘下来。穆祉丞绕到门口进去，把早餐往他桌上一放：“喏，三个馅的，你自己挑。”

王橹杰看了看那袋包子，又看了看旁边的热牛奶。“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你住校，食堂六点半才开。”

穆祉丞噎了一下：“……六点二十。”

王橹杰没再说什么，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拿走了那个青菜包子。剩下的两个他推回给穆祉丞：“你吃了吗？”

“还没。”

“一起吃。”

他把自己桌子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桌面。穆祉丞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对着窗外的晨光吃包子。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声从后排传过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王橹杰的手边，把他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豆浆要吗？”穆祉丞问。

“我喝牛奶。”

穆祉丞哦了一声，低头喝自己的豆浆。余光里王橹杰咬了一口包子，细嚼慢咽的，腮帮子微微动。吃相很好，连吃东西都安安静静的。

吃到一半，王橹杰忽然说：“你今天中午食堂吃吗？”

“吃啊。”

“那一起。”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穆祉丞还是从里面听出了点别的意思——王橹杰这人，不会对不熟的人主动约饭。

“行，”穆祉丞说，“你请我？”

王橹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昨天饭团谁买的？”

“行行行，我请你。”穆祉丞摆了摆手，“你爱吃哪个窗口？”

“二楼靠窗那个，牛肉面。”

穆祉丞记下了。两个人把早餐吃完，穆祉丞把垃圾收走扔了，回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重新戴上耳机开始背单词了，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穆祉丞注意到，那杯热牛奶被他放在桌角偏里的位置，喝之前先用掌心捂了捂杯壁。

这个习惯他以前没见过。十个副本，十个不同的王橹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小习惯。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可以被攻略的标签，他是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新的东西。

上午的课穆祉丞没怎么听进去。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把王橹杰昨天的卷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把不会的地方标了记号。第三节课课间，他拿着本子去一班门口堵人。

王橹杰正在走廊上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看见穆祉丞过来，冲那个男生点了下头示意稍等，偏过头问他：“怎么了？”

“倒数第三题，你说还有个地方错了，我看了两遍没看出来。”

王橹杰接过他的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伸手指了一下中间的一行。“这里，你符号没写错，但公式用反了。这两条线的关系是垂直，不是平行。”

穆祉丞凑过去看。王橹杰的手指点在纸上，他靠过去的时候鼻尖几乎擦到他的耳廓，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哦。”他退开半步，摸了摸鼻子，“我改一下。”

王橹杰把本子还给他：“改完中午带给我看。”

“行。”

穆祉丞拿着本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戴眼镜的男生在背后问：“橹杰，你认识八班那个啊？”

王橹杰的声音隔了几步传过来，不大：“同桌。”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了。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中午放学铃响，穆祉丞收拾好桌子直奔二楼食堂。窗口已经排了长队，他挤到牛肉面窗口前面，回头找了一圈，看见王橹杰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本单词书。

“你先找位子，”穆祉丞冲他喊，“我排队。”

王橹杰看了一眼长队，没走，站到了他旁边。“一起排。”

队伍往前挪了挪，两个人并排站着。周围几个女生偷偷往这边看，小声嘀咕着什么，穆祉丞听见“橹杰”“新同学”之类的字眼，没在意。王橹杰也没在意，低头翻单词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进度。

“你每天中午都带单词书？”穆祉丞问。

“排队的时候背几个，不浪费。”

穆祉丞啧了一声：“学霸就是学霸。”

王橹杰没接话，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两个人跟着往前走了两步。穆祉丞侧头看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享受被人损的，只是面上不显。

排到他们的时候，穆祉丞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付钱的时候王橹杰把手机递过来：“刷我的。”

“说好了我请——”

“你昨天加我微信，还没有改备注。”王橹杰说，语气平平的。

穆祉丞愣了一下，低头看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微信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王橹杰。他扫了码，付了款，抬头的时候对上王橹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一闪就没了。

“谢谢款待。”王橹杰端起他那碗面，转身去找位子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端着剩下那碗面，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是不是在套路我？”

系统沉默了一瞬：【根据数据分析，是。】

穆祉丞端着面走过去坐下，把辣的那碗放到自己面前，不辣的那碗推给王橹杰。两人对着窗户吃面，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碎在桌面上。

“下午体育课你们班跟我们班一起上。”穆祉丞说。

“嗯。”

“打篮球吗？”

王橹杰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吹了吹：“你想跟我打？”

“怎么，怕输啊？”

王橹杰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好像弯了一点。“输了请客。”

“行。”

下午体育课，两个班的男生凑在一起打了场半场。穆祉丞原主的身体底子不错，跑得快跳得高，在场上窜来窜去，抢了几个篮板。王橹杰打得比他稳，不怎么冲，但三分准得离谱，站在外线一抬手就是空心入网。

打到后半场，穆祉丞防守他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两个人踉跄了两步，王橹杰伸手扶了他的腰一把才稳住。

“没事吧？”王橹杰问。

穆祉丞被他扶过的地方隔着一层校服布料，热热的。他退开半步：“没事，你三分真准。”

王橹杰松开手，拍了拍球：“你跑得也快。”

比赛最后是王橹杰那边赢了，穆祉丞喘着气坐在场边喝水，王橹杰走过来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输了请客，”他说，“晚自习结束去小卖部。”

穆祉丞接过来灌了两口：“你还真记着。”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穆祉丞喝水的动作顿了一拍，侧头看他。王橹杰正低头拧自己那瓶水的盖子，侧脸被夕阳镀成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了道细细的阴影。

穆祉丞转回去，盯着操场那边跑圈的人群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系统，”他在心里说，“好感度多少了？”

【当前好感度：45。】

比昨天涨了十五。穆祉丞把水瓶捏在手里，塑料瓶壁被捏得咯吱响。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照例一起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王橹杰拐进去，拿了两根烤肠和两瓶酸奶，结账的时候穆祉丞要掏手机，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

“说了我请，”王橹杰说，“下次你再请。”

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按在穆祉丞的手腕上，像盖章似的按了两秒才松开。穆祉丞觉得自己手腕那块皮肤在发烫。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王橹杰把烤肠和酸奶递给他。穆祉丞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王橹杰。”

“嗯？”

“你是不是……”穆祉丞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前就认识我？”

路灯下王橹杰的表情顿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穆祉丞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王橹杰说：“不认识。你转学过来之前我没见过你。”

他说得很平稳，可穆祉丞听到系统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警告：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值异常。好感度未变动。】

穆祉丞没继续问了。

他拿着烤肠和酸奶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王橹杰还站在路灯下面，没走，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穆祉丞看了几秒，收回视线往宿舍走。

他咬了一口烤肠，是原味的，没有辣椒粉。王橹杰记住了。

好感度45。

第一个副本，第三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可他总觉得，王橹杰那些自然到过分的关心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好像早就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系统在他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出声。

穆祉丞把烤肠吃完，酸奶拧开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

他忽然想，王橹杰到底是记不住，还是不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