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羊死的时候,长安城的雪下得正紧。
他躺在太极殿前的白玉阶上,血从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里涌出来,很快就把阶前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红。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明光铠的禁军,有披着黑袍的方士,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却同样为了“修正”而来的人。
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人,会是搅动千年历史长河的罪魁祸首。
方羊自己也没想到,他的终点会在这里。
他是个异能者,能力很简单,也很无解——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任何一个节点,然后,改变它。
起初,他只是想救一个人。救那个在瘟疫里死去的妹妹。他成功了,妹妹活了下来,笑着喊他“哥哥”。
然后,他想救更多人。他回到秦末,阻止了项羽的自刎,于是楚汉相争又持续了二十年,中原白骨露于野;他回到宋时,提前预警了靖康之耻,却导致金兵提前南下,半壁江山沦陷得更快;他回到明末,试图扶大厦之将倾,却 inadvertently 培养出了一个比魏忠贤更可怕的权阉……
每一次“修正”,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涟漪扩散,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他的想象。历史不再是那条他熟知的、有迹可循的河流,它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沼泽,无数平行时空的碎片相互碰撞、湮灭,时间线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纠缠不清。
他看到了本不该出现的王朝,看到了早已灭绝的物种重现人间,看到了科技与巫术诡异共存的城市。他成了历史的病毒,所到之处,秩序崩坏。
直到他遇到了“守碑人”。
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者,守着一块断裂的石碑,碑上刻满了无人能识的古老文字。老者告诉他,历史自有其韧性,也有其不可触碰的底线。方羊的每一次干涉,都在消耗历史的“本源”,当本源耗尽,整个时空 continuum 都会崩塌,归于虚无。
“唯一的补救之法,”老者说,“是有人自愿化为新的‘镇天碑’,以自身为锚点,梳理混乱的时空乱流,将偏离的轨道强行拉回。但这意味着,你将永恒地承受时空撕裂的痛苦,失去自我,成为一块没有意识的石头。”
方羊沉默了。他想起了妹妹的笑脸,想起了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者,想起了这片被他搞得面目全非的山河。
“我来。”他说。
于是,他来到了大唐贞观年间,这个他造成最大混乱的节点之一。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打下第一个“桩”。
太极殿内,李世民看着阶下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方羊咳出一口血,笑了:“陛下,我若说,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大唐江山万世永固,您信吗?”
“荒谬!”旁边的宰相房玄龄怒斥,“你勾结妖人,扰乱朝纲,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方羊懒得理会他。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疯子。他体内残余的异能已经微乎其微,只够他完成最后一次“定位”。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您可知,百年之后,安史之乱,生灵涂炭?您可知,黄巢起义,长安化为焦土?您可知,这煌煌大唐,终究逃不过三百年的宿命?”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精准。
“你究竟是谁?”皇帝沉声问。
“我只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罪人。”方羊闭上眼,体内最后一丝异能开始燃烧,“我无法改变所有,但我可以……守住这里。”
他猛地睁开眼,双瞳之中,仿佛有星河倒转,时空变幻。
“以我之血,祭我之魂!”
“以我之骨,铸此之基!”
“镇——天——碑,起!”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以方羊为中心,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漫天阴霾。光柱之中,无数金色的符文流转,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般,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游走、组合。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李世民也忍不住站起身,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方羊的身体在光柱中迅速分解,血肉化为飞灰,骨骼发出玉质的光泽。最终,一尊高达十丈的黑色石碑,轰然落地,取代了他原先的位置。
石碑通体黝黑,非金非玉,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散发着镇压一切的磅礴气息。碑身正面,隐约可见四个古朴的大字——“历史长河”。
而在石碑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稳定了。那种长期笼罩在长安城上空、让人心悸的莫名躁动和时空错乱感,消失了。
方羊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他成了碑灵,与镇天碑融为一体。他“看”着李世民下令将太极殿前的广场命名为“镇碑广场”,将这块从天而降的神碑奉为大唐的守护神。他“看”着无数文人墨客前来瞻仰,试图解读碑上的金色纹路,却一无所获。
他能感受到,以自己为中心,混乱的时空乱流正在被缓缓梳理。那些偏离的轨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拉回了既定的方向。安史之乱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黄巢起义的火苗也被无形地压制。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永恒的孤寂与痛苦。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时空的碎片从他“身体”里穿过,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他不能言,不能动,只能默默地承受,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镇压着历史的波澜。
偶尔,会有强大的时空异常点出现,试图冲击镇天碑。每当这时,方羊就需要耗费更多的“碑灵之力”去平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消耗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大唐终究还是亡了。
镇碑广场依旧在,镇天碑也依旧在。它见证了王朝的更迭,战火的洗礼,却始终岿然不动。人们渐渐忘记了方羊这个名字,只把镇天碑当作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又是一个雪夜。
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镇天碑前。他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蓝光的仪器,对着石碑扫来扫去。
“能量读数爆表!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时空锚点’?”年轻人兴奋地低语,“有了它,我就能随意穿梭时空,成为历史的主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碑身上流动的金色纹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石碑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袭来,将他狠狠弹飞出去。
年轻人摔在雪地里,惊恐地看着镇天碑。他仿佛看到,那冰冷的石碑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沧桑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又一个……想要改变历史的蠢货么。”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镇天碑前,又恢复了寂静。
雪花依旧在下,落在黑色的碑身上,很快融化。碑身上的金色纹路,依旧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承载着过去,也守护着未来。
方羊的意识,在这片永恒的孤寂与痛苦中,渐渐沉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百年,也许千年。
但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在,这块碑,就会一直镇在这里。
镇住那奔腾不息、却又危机四伏的……历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