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研究院冷清的梧桐大道。
季望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苏砚遥消失的路口,久久未曾挪动。周遭的路灯投下孤寂的光影,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得颀长,满身清冷,满心酸涩。
七年阔别,一朝重逢。
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相拥,只有成年人克制的疏离,和藏在沉默里的千疮百孔。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愧疚、思念、遗憾,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勒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扎根航空领域,日夜奔赴长空理想,从青涩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科研人员。所有人都夸赞他年少有为、前途坦荡,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圆满的人生里,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那是十六岁的盛夏,是蝉鸣里的告白,是他亏欠了整整七年的苏砚遥。
当初突如其来的变故,仓促的别离,来不及解释的苦衷,成了他多年来午夜梦回最深的执念。他拼命往前走,奔赴两人年少约定的长空山海,本意是想功成归来,寻她圆满余生,可时光蹉跎,等他归来时,岁月早已偷走了年少所有热忱。
他以为时隔多年,她早已放下。
可方才对视的瞬间,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藏匿的波澜,看见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之下,未曾熄灭的旧念。
只是那份念想,早已被七年的时光磨出了厚厚的隔阂,不敢触碰,不敢深究。
良久,季望淮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带着无尽的怅然。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清冷的夜色里,只剩他一人,守着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心动。
……
另一边。
苏砚遥沿着街边的路灯缓步前行,晚风迎面吹来,凉意刺骨,刚好压下她心底翻涌的酸涩。
一路上,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跳从未平复,慌乱与怅然交织,久久不散。
方才故作平静的寒暄,云淡风轻的告别,不过是她最后的体面。
七年的思念,七百多个日夜的执念,怎么可能一句“安好”就尽数收场。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以为那些年少的情爱与遗憾,早已被学业、被岁月、被日复一日的努力冲淡。可在再次见到季望淮的那一刻,她所有的自我救赎,尽数崩塌。
原来有些人,刻进了青春骨血里,岁岁年年,无法遗忘。
街边的霓虹闪烁,光影斑驳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映得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
她还记得十六岁的夏天,教室窗外的梧桐枝繁叶茂,少年眉眼明朗,笑着对她说:“砚遥,以后我造飞机,带你看遍万里长空。”
那时的承诺热烈又纯粹,是支撑她走过无数艰难岁月的光。
为了这句约定,她一路追赶,一路奔赴,放弃轻松的前路,一头扎进枯燥晦涩的航空专业。别人都说她执拗、倔强,只有她知道,她只是想离他的理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他缺席了她整整七年的奔赴。
他没见过她挑灯夜读的深夜,没见过她独自抗压的模样,没见过她无数次快要坚持不下去,又靠着年少回忆咬牙撑住的模样。
他归来风光万丈,前程璀璨,而她,带着满身无人知晓的风雨,站在他面前,只剩生疏与距离。
苏砚遥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上心口,那里隐隐泛着细密的疼。
他说,以后不用刻意避开他。
何其残忍。
七年杳无音信,骤然重逢,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用避开,就想抹平所有的别离与遗憾。
她不是不心动,只是不敢再心动。
年少一腔孤勇的喜欢,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与落空里,耗尽了大半勇气。她怕重蹈覆辙,怕旧事重提,怕这场迟来的重逢,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夜色渐深,街道上行人寥寥。
苏砚遥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重新抬步往前走。
罢了。
相逢已是万幸,何必强求圆满。
往后同在一座城,同在一个领域,抬头不见低头见,便做最普通的故人吧。
不靠近,不打扰,不执念,岁岁安然,各自奔赴长空。
……
次日清晨。
秋日的暖阳穿透薄雾,洒进航空研究院的办公楼,驱散了昨夜的微凉。
苏砚遥一早准时抵达实训场地,换上统一的实训工装,收敛了所有的私人情绪,专心投入工作。
图纸、数据、模型、参数,枯燥的专业内容填满了思绪,让她暂时遗忘了昨夜的重逢与怅然。
她本以为,昨日的偶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波澜,往后或许只是偶尔擦肩,再无交集。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七年重逢的那一刻,悄然重新缠绕。
上午的项目对接会议,导师拿着人员分配名单,抬眼看向一众实训学生,声音温和:“接下来的实操观摩与学习,大家分组对接院内导师,今天负责带你们的,是研究院核心项目组的季望淮工程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会议室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走来。
男人身着工整的工装制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清冷,晨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昨夜的温柔落寞,多了职场精英的沉稳凌厉。
季望淮缓步走入会议室,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无声地落在了猝不及防的苏砚遥身上。
四目再次相对。
猝不及防,心跳重蹈覆辙。
原来岁月避不开,故人躲不掉。
这场横跨七年的遗憾,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再度纠缠。
笔名:波比,《望遥于长空》原创小说,未经许可任何平台禁止转载、搬运、洗稿、改编出书、做有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