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锋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铁锋寨那张被烟火熏黑的土炕,也不是苏天然和妹妹一左一右温热的呼吸。
是白色的天花板。
是日光灯。
是贴在墙上的半旧球星海报。
他躺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蓝格子被,被子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油渍。枕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像条细细的闪电。床头柜上堆着泡面桶、卫生纸、一个没喝完的可乐瓶。
窗外有车声,有早点摊的锅铲碰撞声,有谁家孩子不想上学的哭闹声。
朱铁锋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电脑桌前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门后挂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地上散着几本翻旧的课本和漫画。
他抬起自己的手。
还是那么肉乎乎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些灰,指甲修剪得不齐。再摸摸肚子,软塌塌地堆在裤腰上。他挪到床边,穿上拖鞋,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十八九岁,圆脸,单眼皮,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几根稀疏的胡茬。身高还是那个身高,体重还是那个体重。
“原来是梦……”朱铁锋喃喃道。
他站在镜子前,好一会儿没动。
梦里的铁锋寨、五十名重甲、苏天然和苏清然、汤和、贾有德、黑风寨、元大都……全都像泡影一样,在太阳升起的一瞬间散掉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一亮,时间显示是星期天早上九点零七分。
没有系统光幕。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按。
什么也没发生。
再念:系统。
没有蓝色面板,没有按钮,没有积分。
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机,坐回床上,望着窗外出神。阳光从半旧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极细的金线。
“真他妈的……”他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梦里的他,杀人放火抢商队,从流民堆里爬起来,占了一座山,又准备去打一座城。身边有肯替他死的兄弟,有两个半夜往他屋里钻的丫头。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张嘴等着他找粮。
而现实里的他,只有一个连床都懒得下的小房间,和一堆没洗的碗。
他又躺了下去。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隔夜的口水味。
朱铁锋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好。”他闷闷地说,“至少不用打仗,不用挨刀,不用半夜爬起来听哨声。”
可话说完,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他闭着眼,脑海里还留着苏天然在油灯下看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信他。还有苏清然抓着他衣角的小手,热乎乎,软乎乎。
“算了。”他翻身坐起,穿上拖鞋,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他准备开电脑,给这篇乱七八糟的梦找点事做。手指碰到鼠标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鼠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明显是被人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你醒了吗?给你买了粥,在锅里。我们出去买菜,中午回来。别乱跑。”
落款是一个他不太认得的名字。
但那个“我”字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有人故意画了一条小尾巴。
朱铁锋看着那纸条,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
小小的出租屋,外面是客厅兼餐厅。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旁边有包榨菜,用橡皮筋扎着。
朱铁锋慢慢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有点发潮。
梦里的苏天然说:“我们等你回来,给你留饭。”
现在他醒了。
有人给他留了粥和包子。
他不知道那个留纸条的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也许是一起合租的室友,也许是房东的亲戚,也许只是某个习惯性给他带早饭的人。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梦或许不全是假的。
因为在梦里,他能为了几袋粮、两个丫头、一群弟兄,毫不犹豫地拿起刀。
而在这个现实里,他或许连一碗粥都舍不得糟蹋。
他慢慢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半碗粥。
然后他回到房间,找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粥喝了。包子有点凉,下次买肉的。”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又觉得太矫情。
于是把纸条翻回正面,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暖得人想打哈欠。
朱铁锋站着没动,只轻轻吸了口气。
“再按一次。”他对自己说。
这一次,不是系统。
是他自己给自己的生活,按下了一次按钮。
也许没有积分,没有铁甲,没有城池。
但只要还能醒过来,还有粥喝,还有人让别乱跑,日子就还不算太坏。
他咧嘴笑了笑。
“行了。该洗衣服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