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落幕,午后的阳光暖得过分,落在肩头却烫得人心头发凉。
我一个人回了空荡的屋子,连日压抑的崩溃终于绷不住,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墙面刺骨的凉意渗进皮肉,屋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往日的嬉笑打闹,再也没有那个会黏着我、跟我拌嘴的小姑娘。
绝望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摸出枕边的小刀,缓缓抬手,将锋利的刀刃轻轻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去找她,就能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空寂。
可我终究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彻底断了念想。
情绪翻涌的瞬间,我失控般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指骨撞得生疼,墙面震落细碎的白灰。可下一秒,我又僵着手,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墙面。
又凶又软,又毁又惜。
就像我对她,爱恨纠缠,执念入骨。
恍惚间,余光里好像掠过一抹熟悉的白裙,有人静静站在不远处,温柔地朝我伸出手。
我知道是幻觉。
可我舍不得醒。
夜里老宅寂静无声,我独自坐在老旧的梳妆镜前。镜面完好无裂,月光稀薄,只映出我模糊落寞的轮廓,屋内再无第二个人影。
我定定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可镜里的人影,在我视线深处缓缓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唇瓣轻轻开合,一遍遍重复着无声的口型。
我爱你。
我瞳孔骤缩,浑身发冷,用力眨眼、反复揉着眼眶自我欺骗。
假的。都是假的。
她明明已经彻底离开了,是我日夜难眠,是我精神恍惚,是思念熬出了幻觉。
心底的思念与绝望彻底爆发,我嘶吼着,一拳狠狠砸向镜面。
咔嚓——
整面镜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四溅,划破我的掌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沾满指尖。
我浑身颤抖,摸出烟想稳住翻涌的心神,指尖的血濡湿了烟身,湿漉漉的没法点燃。我毫不在意,麻木地举着烟,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余光扫过满地碎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我的模样。
无数个我,在碎片里,静静望着我,缓缓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自那以后,我日日失眠,活在半梦半醒的错乱里。
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听闻她走得安详,是世人口中圆满的喜葬。
我浑浑噩噩跟着送葬队伍往前走,沿路花草肆意生长,郁郁葱葱,满是鲜活的生机。
真好,世间万物,皆有新生。
唯独我,困在过去,寸步难行。
回到空荡荡的老宅,桌角摆着她留下的旧收音机,早已腐朽报废,连电源键都早已失灵。我随手碰了碰,确认是台彻彻底底的废机器,便失落地转身放下。
刚躺上床,死寂的夜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呲呲”杂音,尖锐刺耳,穿透耳膜。
我猛地捂住耳朵,疼得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怎么回事?
我起身下床反复检查,收音机完好无损,安安静静摆在桌台。我自我宽慰,许是老屋老旧,是我连日精神太差,出现幻听了。
重新躺下,没片刻安宁,杂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刺耳的电流声褪去,缝隙里溢出细碎、压抑的女人啜泣声,轻轻的,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彻底慌了心神,一次次抬手拍打老旧的机身,妄图止住声响,挽回一丝安宁。
可拍打无用,细碎的啜泣渐渐变大,变成崩溃绝望的嘶吼痛哭,死死缠在这间空屋里。
我彻底失控,抄起东西狠狠猛砸,把老旧的收音机砸得支离破碎。
声响骤然停歇,世界重回死寂。
我扶着桌边颤抖不止,摸出烟想要点火安神,可火苗反复亮起又熄灭,怎么都点不着。
无尽的疲惫裹挟着我,我闭眼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天光微亮。
桌上的旧收音机完好如初,静静伫立,安然无恙。
而冰冷的地面上,躺着我血淋淋的、断裂的一截手指。
日子一天天熬着,疯癫藏在日常的缝隙里,无人察觉。
我回到只剩回忆的小屋,看着桌上散落的零碎杂物,全是她生前乱丢的小物件。
我习惯性扯着嗓子佯装凶狠:“臭傻子,又不收拾东西,快过来收拾,不然我给你全扔了。”
话音落下,满屋空寂,无人回应。
我骤然僵住,心口骤然塌陷,一片冰凉。
哦对,她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屁颠屁颠跑过来护住她的小物件,对着我张牙舞爪,气鼓鼓地说只要我敢碰,就张嘴咬我。
满屋回忆,满地空寂。
我低头轻声呢喃,带着自我欺骗的卑微奢望:
“宝宝,你说你是不是还在……只是又在跟我玩捉迷藏……”
深夜,老屋月光清冷。
我拿起桌上温热的牛奶,是她最爱喝的口味,习惯性抬手,想递给那个总爱赖在椅子上偷懒的小姑娘。
手悬在半空,骤然定格。
心底的温热瞬间冰封,凉意贯穿四肢百骸。
她走了。
那场葬礼,是我亲自抬的棺,亲自送她归于尘土。
我低声自嘲,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大概是我真的疯了。日日恍惚,时时念想。改天,真的该去看看医生了。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
耳边骤然拂过一缕轻柔熟悉的低语,带着从前惯有的娇嗔与嗔怪:“你又抽烟,我打你。”
打火机的火苗骤然停滞,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我呼吸一滞,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不敢触碰的期盼:“嗯?是你吗……宝宝,是你在说话吗?我好想你。”
我猛地转头四顾。
屋内空空荡荡,无人无影,只有一把老旧的木椅,孤零零立在月光底下,冷清又落寞。
终究是走了。
积压已久的委屈、思念、不甘瞬间轰然崩塌,我红着眼嘶吼出声:
“为什么!说好了陪我一辈子!坏蛋,你好坏!你又欺负我……”
我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偏执的念头疯狂滋生,占据全部思绪。
你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别怕,我来救你。
我转身冲进厨房,抄起锋利的菜刀,快步冲回屋内,对着那把空木椅疯狂劈砍。
木屑纷飞,簌簌落地。
我劈得正酣,忽然微微愣神。
咦?好奇怪,为什么劈木屑会有水呢?
我抬手抹了把额角,浑浑噩噩地自我安抚:大概是干活出的汗吧。
我不管不顾,继续疯狂挥刀,直到木椅彻底碎裂、散架,化为满地碎木。
就在椅子彻底消散的那一刻,眼前的空荡骤然被填满。
我日思夜想的人,稳稳站在我面前,眉眼温柔,一如从前。
她笑着看向我,缓缓朝我伸出手。
我不顾一切,牢牢攥紧那只温暖的手。
她带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带我离开这片荒芜又痛苦的人间,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
翌日,城市新闻播报出一则简短的警情通报。
【今日我市一名男子在家中持菜刀自残,将自己的身体剁成碎片,初步判定为严重精神病患者。据悉,死者倒在满地狼藉之中,离世前,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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